“父亲大人说,希望您解除与藤原大人的合作关系。”六七岁模样的孩子规规矩矩地跪坐着,说出了上面的那些话。
贺茂光荣——贺茂保宪的长子,现正跟随着父亲学习阴阳术。
也不知师兄是怎么教的,怎么就把孩子养成了这副老成样子。晴明难得正襟危坐,一边摇着折扇,一边自我消遣般地想着。
小辈坐得端正,晴明这个长辈自然不好意思歪靠着,只得陪着端坐,对于习惯了随性恣意的晴明而言,这种坐姿显然很不舒服。
不过,保宪年少时倒也总是这副姿态,该说有其父必有其子吗?
晴明中断了胡思乱想,重新把注意力转移回贺茂光荣的话上。
平心而论,若是其他人对晴明这样说,那晴明多半会怀疑那人的用心,但是说这话的是保宪,晴明就不得不重新审视他与藤原道长的合作关系了。
保宪不是那种疑心重的人,他这样说,绝不会是因为害怕晴明威胁到他的地位。
更何况晴明目前仍居于暗处,平日里很少抛头露面,更不可能成为保宪所需要担心的目标。
“中断合作?”晴明慢悠悠摇着折扇,这会儿樱送来了一盘乳酪,放在贺茂光荣手边,随后便行礼离开了。
樱走开之后,晴明才继续说道:“总要给我一个理由吧?我师兄是怎么说的?”
“父亲大人说,藤原氏的野心远远出乎您的想象,您与他们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必要的时候,他们一定会毫不犹豫地舍弃您的。”贺茂光荣一板一眼地说着。
保宪倒是看得透彻。这一点出乎了晴明的意料,他原以为师兄身在局中、执迷不悟呢。
那么以此看来,保宪会协助藤原家做事,大概也是无奈而为之。
从保宪帮助藤原兼家欺骗上任天皇时起,他就不得不与藤原家绑在了一起,一损皆损,但一荣未必皆荣。
政客和商人倒是有些相似,他们只计算利益得失,而人情则是必须要舍弃的东西。
所以保宪在得知晴明也开始与藤原道长合作之后,就立即派贺茂光荣来警告晴明,趁着还未陷得太深,尽早退步抽身才是正理。
至于保宪为什么会知道藤原道长刻意隐瞒的合作的事,这理由也就不难猜想了,会泄密的只有知道内情的晴明、博雅和藤原道长三个人,前二者自然不可能对保宪多说什么,那唯一的可能性就只剩下藤原道长了。
而藤原道长这样做的用意……
大概是利用晴明来警告保宪不要生出异心吧。
利用晴明和保宪之间的情谊,完全可以同时令这两个人不敢轻易转投其他阵营。藤原道长这一手倒是耍得漂亮。
贺茂光荣见晴明久久不语,脸上终于显出了孩子该有的稚气,焦急道:“晴明大人,您……”
“很遗憾,孩子。”晴明探身去贺茂光荣手边那盘完全没被动过的乳酪中摸出一块,塞进口中,含混不清地说:“我是不会退出的,我有自己的理由。”
“可是,您并不是那种会追求权力的人不是吗?”贺茂光荣不解地问:“那样的话,合作对您会有什么好处呢?”
听了贺茂光荣这话,晴明便知道藤原道长至少遵守了他们之间的承诺,那就是:绝不能让保宪知道卢屋道满可能会返回平安京的消息。
保宪对卢屋道满的仇恨不亚于晴明,这些年因为卢屋道满外逃,保宪才没追究卢屋道满杀死他父亲的事。但若是叫保宪知道卢屋道满回来,到时候连晴明也不知道保宪会做出什么事来。
背负仇恨的人有晴明一个人就够了,他知道那种滋味,也早就习惯了。因此,没有必要再让保宪经受这些。
晴明这些年戴着张微笑的假面,有时候连他自己都忘了,他到底有多想手刃卢屋道满这个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