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微光透过窗棂,在房间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苏星言醒得很早,或者说,她一夜都未曾安眠。脑海中反复回放着昨夜凉亭中陆羡初拂过她脸颊的微凉指尖,以及那双深邃眼眸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还有自己那句近乎逃避的“更深露重”。
心绪纷乱如麻。她刻意提早了些时辰前往膳厅,只想避开可能出现的尴尬独处。然而,当她踏入那间萦绕着淡淡食物香气的厅堂时,却发现陆羡初已然端坐在主位之上,正姿态优雅却速度不慢地用着一碗清粥。
听到脚步声,陆羡初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掠过苏星言,如同看待一个寻常的府内人员,仅微微颔首,便重新低下头去,专注于手中的文书和早膳。那份昨夜曾短暂流露的关注,此刻已荡然无存,只剩下属于天宸公主的疏离与威仪。
苏星言默默在下首坐下,侍女为她布上碗筷。空气仿佛凝滞,只有细微的餐具碰撞声。她注意到陆羡初眼底的乌青比昨日更重了些,想来又是一夜未得好眠。一股下意识的关切涌上心头,却被她硬生生压了下去。
凌澜沉稳的脚步声打破了沉寂,她快步走入,躬身禀报:“殿下,兵部与工部的人已在书房外候着,关于箭矢锻造和甲胄分配的新章程需要您即刻定夺。”
陆羡初闻言,立刻放下银箸,用帕子拭了拭嘴角,起身便走,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留恋。自始至终,她没有再看苏星言一眼,仿佛昨夜亭中那短暂的靠近与试探,只是一场幻梦。
苏星言独自坐在渐渐冷清的膳厅里,望着对面那碗几乎没动几口的粥,心中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涩意。
早膳后,春雨前来传话,说殿下吩咐,请苏大夫今日去城南匠作营协助清点新到的药材库存,那边人手紧缺,且需懂些药理之人分辨药材优劣。
苏星言明白,这既是物尽其用,也是一种变相的“发配”——让她远离权力中心,接触不到核心事务,却又仍在掌控之中。
她平静地应下,在两名侍卫的“护送”下,乘坐马车前往位于南城边缘的匠作营。
这里原本是一处废弃的校场,如今被临时征用,搭建起无数棚户,叮叮当当的敲打声、拉风箱的呼呼声、以及工匠们的吆喝声混杂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炭火、金属和汗水的味道,一派繁忙景象。
苏星言被引至专门存放和处理药材的区域,任务是与一名老军医一同核对清单,检查药材成色。工作繁琐,却无需过多思考,她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那些干燥的根茎叶草上,暂时抛开纷乱的心绪。
然而,环境的嘈杂却不容她完全沉浸。晌午时分,她正低头记录,不远处两个正在歇息的工匠的低语声,隐隐约约飘进了她的耳朵。
“……王老哥,你说这活计还能干多久?俺这心里总不踏实。”一个年轻些的声音带着忧虑。
“少说话,多干活!上头让干啥就干啥!”被称作王老哥的声音略显沙哑,透着疲惫。
“不是俺想偷懒,是这新到的铁料……唉,你看这成色,杂质多得吓人,俺们费老鼻子劲也打不出几支像样的箭镞,这要是送到前线,不是坑害弟兄们吗?”
“嘘!小声点!不要命啦!”王老哥急忙制止,“那是上头的事,咱们只管干活!听说这批料是……唉,反正水深的很,莫要多问!”
苏星言手中的笔顿住了。铁料有问题?她虽不通锻造,但也知兵器质量关乎士兵生死。联想到陆羡初近日为军需焦头烂额,若后勤环节出了如此纰漏……
一种强烈的责任感驱使着她做些什么。
她借口如厕,悄悄绕到堆放原料的区域。果然,在一片新运来的铁料前,她看到几名工匠正对着几块颜色暗沉、表面布满气孔和杂质的铁块摇头叹气。她趁人不注意,捡起一小块碎片,入手感觉异常酥脆,轻轻一掰竟有碎屑落下。
这绝非合格的军需材料!苏星言心中一惊。这不仅仅是偷工减料,简直形同资敌!
她不再犹豫,立刻找到在现场监督的一名工部小吏,严肃地说明了情况。那小吏起初不以为意,但在苏星言坚持下,又见那铁料确实糟糕,才意识到问题严重,慌忙去寻更高阶的官员。
消息层层上报,最终惊动了凌澜。不过半个时辰,陆羡初竟亲自赶到了匠作营。
她一身骑装,风尘仆仆,显然是中断了其他事务匆忙而来。脸色冷峻,径直走向那堆问题铁料。她拿起一块,仔细查看,又用随身的短匕用力划了几下,看到那明显的劣质痕迹后,眸中瞬间结满了寒冰。
“负责采购这批铁料的是谁?经手人全部控制起来!彻查!”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刺骨的寒意,周围气温仿佛都降了几度。立刻有侍卫领命而去。
下达完命令,陆羡初的目光才转向一直站在旁边的苏星言。那眼神锐利如刀,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在审视她在此事中的角色和动机。最终,她只是公事公办地吐出几个字:
“此事,你做得对。”
语气平淡,听不出丝毫赞赏或亲近,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说完,她便不再理会苏星言,转身与匆匆赶来的工部官员商讨后续补救和追查事宜。
苏星言看着她在人群中冷静指挥的背影,心中并无立功的喜悦,反而涌起一股更深的无力感。
午后,苏星言以需要回仁叙堂取几本专业医书为由,在侍卫的跟随下,获得了短暂离开公主府的机会。再次踏入仁叙堂那熟悉而略显冷清的小院,她竟生出几分恍如隔世之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