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朱?
听到这个肉麻的称呼,周生鸡皮疙瘩都起了一身,神情异样地看着师父。
玉振声老脸微红,却还是继续喊道:“朱朱,你在吗?我听徒弟说你受伤了,就赶紧来看你。”
下一刻,一道幽幽的声音。。。
暴雨再次袭来时,归墟岛的海潮比往日更急。浪头拍打着礁石,碎成千万片银白的星子,在乌云压境的天幕下转瞬即逝。那架焚尽主人骨血的古琴静立于无名堂前,琴身漆色斑驳,却不见腐朽,仿佛它早已不属于尘世之木,而是由无数未尽之言凝成的魂器。
锦瑟没有再碰它。十年了,她每日清晨仍会走到海边,看那一片曾撒下温义骨灰的海域。海水深蓝如初,潮起潮落间似有低语回荡,像是谁在轻声弹奏《启明谣》的开头三音??那是他们相识那年,他在边关雪夜里教她的第一支曲。
她知道,有些人死后并未离去,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活着。正如少年阿丑如今已是问心亭中最年轻的执律者,手持竹简巡行九州,专为那些被官府推诿、被乡绅欺压的百姓代写心声帖;正如当年绣坊中那个哼歌的女孩,现于京城女子书院授《民情录》,教女童们如何用笔墨对抗沉默;也正如苏婉儿的名字,已不再只刻于忠勇祠的牌位上,而成了万千女子心中一句无声的誓词。
可这世界终究不会永远清明。
这一年春寒迟迟不退,南方数县大旱,粮价飞涨,而户部奏报却称“仓廪丰足,民情安定”。一道诏令下,各地问心亭不得受理“无凭之诉”,违者以“煽动民心”论罪。与此同时,朝廷重设“天枢院”,虽名义上隶属礼部,实则暗中恢复命格批改之术,专查民间“悖逆之音”。更有风声传出:欲将《实录》中关于“戏神”的篇章尽数删去,改为“圣朝自化,非赖一人”。
锦瑟坐在灯下读着各地传来的密信,指尖微微发颤。窗外雨打芭蕉,像极了当年破庙外那一夜。她忽然起身,取下墙上挂着的旧布袋??那是温义生前随身携带的行囊,里面除了一枚破损的留音符,再无他物。她轻轻打开,倒出一片泛黄的纸角,上面是温义亲笔所书的一句话:
>“若有一天声音又被堵住,就点燃火把,不必等神,因为火种一直在你手里。”
她闭眼良久,然后提笔写下三道手令:一送西域寻魂会,请老汉们重敲鸣冤钟;二寄东海渔村,召集曾受庇护所救助的女子,联名上书;三传北境诸州,唤所有戏神卫残部,重聚归墟。
三日后,第一缕火光出现在西北荒原。一位盲眼老者拄杖立于枯树之下,身后百余名村民高举松油火把,齐声诵读《言日誓文》。火焰映红天际,如同十年前那场万点烛河的再现。紧接着,江南水乡的乌篷船上挂起灯笼,每一盏都写着一个曾被遗忘的名字;北方草原的牧民策马奔腾,口中传唱的不再是英雄史诗,而是苏婉儿临终前那段录音的逐字复述。
五日后,归墟岛上人声鼎沸。来自七十二地的代表齐聚默碑之前,有人拄拐,有人抱婴,有僧侣,有工匠,也有曾经跪在绣坊门前烧纸钱的老妇。他们不带兵器,只携纸笔、竹简、铜铃与胡琴。锦瑟立于石台之上,白发如雪,目光却比少年时更加清澈。
“你们可知为何今日能站在这里?”她开口,声音不高,却穿透风雨,“不是因为圣旨开恩,不是因为权贵施舍,是因为三十年前,有一个男人不肯闭嘴;是因为二十年前,有一个女人至死还在唱歌;是因为十年前,千千万万个普通人终于敢写下自己的名字。”
台下寂静无声,唯有海浪轰鸣。
“现在,他们想让我们重新闭嘴。”她缓缓举起那枚留音符,“可只要还有一个人愿意听,就没人能真正封住声音。我问你们??”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你们,还愿说吗?”
刹那之间,三百六十八枚铜牌同时震动,发出清越长鸣。一名少年跃上高台,正是阿丑,手中抱着那把温义曾赠他的破琴。他调了调弦,深吸一口气,开始弹奏??不是《启明谣》,也不是任何已知曲调,而是一段全新的旋律,生涩却坚定,像是从大地深处挣扎而出的第一株新芽。
接着,第二个人加入,是江南来的女教师,吹起一支竹笛;第三个是老兵,敲响战鼓残片;第四个是孩童,用稚嫩的声音唱起课堂上学的《民权赋》。越来越多的人拿起身边的器具,或击石,或拍掌,或低吟,竟在风雨之中汇成一首前所未有的合奏。
锦瑟听着,泪水滑落。
这不是某个人的抗争,而是整个时代的回响。
当夜,她独自走入无名堂,点燃三炷香,置于温义空置的蒲团前。而后取出那截与他同焚的琴弦,轻轻系在古琴的第七弦位。指尖拂过,一声悠远之音骤然响起,仿佛跨越生死的应答。
翌日黎明,一封加急奏报送抵京城。皇帝展开一看,竟是三百七十二个州县联署的《请存实录书》,附带一万三千余枚百姓按下的血指印。为首一行字写道:
>“戏神非一人,乃万民共执之声。
>若削其名,则削民心;
>若灭其记,则灭公道。
>臣等宁死,不允。”
与此同时,全国一百零八座问心亭同步升起白幡,悬挂《默碑全文》。孩童在学堂朗读温义遗言,老兵在祠堂讲述还声祭往事,连宫中太监也在深夜偷偷传抄《禁奴令》原文,藏于枕下。
皇帝久久伫立窗前,望着紫禁城外隐约传来的诵读声,忽然问身旁老太监:“你说……他真是凡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