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人一鬼在门前相视而笑,眼波流转。
徐执玉在院中早已按捺不住,不住追问道:“子安,谁来了?”
“姨母您好,我是十八娘!”闻言,十八娘小步挪到徐执玉面前,从怀中掏出叠得方方正正的书信,递到徐寄春手里托付道,“这是我写给姨母的信。”
徐寄春原话转述,再双手递上那封书信:“娘亲,十八娘写了一封信给您。”
信笺在徐执玉手中展开,一行行小楷渐次浮现。
这字,温婉中见铮铮之气。
笔锋起落间,先露娟秀之姿;撇捺转折却风骨内蕴,柔中带韧。
信中笔墨,细述前因,尽是十八娘坦诚的剖白。
良久,徐执玉逐字读完,将信纸叠好,由衷赞道:“字好,文辞气韵更好。”
十八娘面颊微红,眼梢轻扬着几分藏不住的得意:“教我笔墨文章的鬼,生前是位了不得的神童,三岁能诗,七岁能文!”
徐寄春:“摸鱼儿吗?”
十八娘点头:“头一年,新鬼不得出楼。蛮奴见我终日在房中昏睡不醒,便让摸鱼儿做了我的开蒙夫子,耐着性子一点一点教我。”
做鬼后,她前尘尽忘,浑噩如稚子。
是浮山楼的众鬼,教她提笔写字,教她鬼道规矩。
他们是她的至亲挚友,亦是她的恩师。
当然,她学得也很快。
从提笔到成文,不过数年光景。待到第七年冬,她已尽数览遍楼中藏书,一手灵秀文章,足以令她的鬼师们颔首称许。
十八娘:“当初黄衫客陪我开蒙,结果我《春秋》都倒背如流了,他还背不出《三字经》。贺兰妄更气鬼,字写得歪七扭八,气得摸鱼儿抱着柱子大哭。瑟瑟最懒,每日假哭逃学……”
她妙语连珠,说起旧日趣闻,徐寄春被逗得乐不可支。
一人一鬼相谈甚欢,徐执玉在一旁静观,见徐寄春笑声朗朗,一丝欣慰的笑意也不自觉漫上唇角。
暮色苍茫,晚风萧瑟。
徐执玉起身催促道:“起风了,你们快回房。今日十八娘在,姨母下厨。”
十八娘飘身上前,朝徐执玉耳后轻轻吹气,以表谢意。
耳后微凉,徐执玉似有所觉,回头莞尔一笑:“姨母给你做烧肉吃,好不好?”
“谢谢姨母!”
十八娘多日未入城,自是不知近来朝野上下暗流汹涌,大事小事接连不断。
待一人一鬼在窗前坐定,徐寄春先拣了桩看似与他们无关的人命案说起:“樊临舟死了。”
十八娘愕然道:“他……他不是被判流徙二千里吗?”
樊临舟杀妻一案,本已板上钉钉。
奈何樊家寻来人证,咬定岳纫秋生前曾私会刑谦。
于是,一桩铁案,最终因“疑犯淫佚,激愤杀人”这轻飘飘的八字,从斩刑改为流刑。
徐寄春:“今日我回城时,在城外遇见了斯在。”
他骑马回城,正遇舒迟出城。
两人一碰面,舒迟忙道:“子安,济川半月前,死在了流放途中。”
徐寄春一眼瞥见舒迟手中的香烛纸钱,以为他要去祭拜樊临舟,顿觉气不打一处来:“斯在,他险些毁了你一生,你竟还去祭他?”
“我出城非为祭他,而是祭拜岳父。”舒迟哑然失笑,无奈摇头,“经此一劫,何人该帮,何人不该,我已分得清。子安,你放心,往后这‘好人’,我断不会胡乱做了。”
据舒迟从几位同科举子处听得的风声,上月中旬,樊临舟死在延州城外。
官府给出的死因,仅有四字:跳崖自尽。
十八娘直觉不可能:“他那般厚颜无耻,怎会自尽?”
徐寄春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若让我选杀人之地,崖边最为绝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