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慢慢吃完,又将骨头洗净,最终拼凑出一句完整的情话:十八娘,我想你。日日夜夜想你,时时刻刻想你。
那夜,她不顾一切地去寻他,便是想告诉他:“子安,我也想你,很想。”
一楼的十八娘沉入酣甜美梦。
三楼却无半分安宁,众鬼面色凝重,焦躁地来回踱步。
苏映棠深觉任流筝此举太过冒险:“万一他行事不密,打草惊蛇,引来对方灭口,我们岂不是害了他?”
秋瑟瑟:“子安哥哥很聪明。”
黄衫客附和道:“大妗姐昨日与我说,这小子惯会装!平时撞个对脸都装看不见,前几日为了找十八娘求到她们头上,一口一个‘大妗姐’喊个不停,还许诺帮她们介绍几桩大买卖。”
任流筝:“他比我们更希望十八娘还阳。”
一旁看书的摸鱼儿小心问道:“慎之怎么办?”
苏映棠:“他一厢情愿,不必管他。”
“慎之等了很多年。”
“是他自己愿意等。”
这场夜话,在沉寂中终结。
摸鱼儿走到门前,回头望向房中贺兰妄的画像,千言万语在唇边辗转,最后只余一声叹息:“慎之啊……”
他和贺兰妄,生前死后都在等待。
万幸,他比贺兰妄多一分运气。苦守多年的执念未曾落空,他盼来了她的回眸。
而贺兰妄,大概永远等不到十八娘了。
寒雾漫过朱栏,浮山深处万籁俱寂。
五更鼓歇,案头烛泪堆叠,城中的徐寄春眼皮沉重,强自起身。
一捧凉水浇在脸上,驱散几分困意,他迅速穿妥官服,从伙房摸走两张烧饼,步履沉沉地出门上朝。
行过白马桥,他与几位同僚不期而遇。
目光相接,俱是满脸倦容。不知谁先打了个哈欠,竟惹得在场众人接连掩口,困意更浓。
今日朝堂所议,仍是那几桩争论不休、悬而未决之事。
徐寄春熟练地挪到身形壮硕的兵部侍郎身后,佯装专注聆听左右相激辩,实则眼帘半阖,悄会周公。
辰时已至,文武百官依旧争执不下。
燕平帝一拍御案,吓得徐寄春浑身一颤,赶忙睁眼站直。
天子发怒,满殿噤若寒蝉。
唯独站在徐寄春身后的御史高举象笏,越众而出,俯伏跪奏:“圣上,中书侍郎关震山与太常博士关河唱和邪诗,暗行诅咒,二人行径实属十恶不赦,当立决!”
右相杜仿之缓步出列:“圣上明鉴!臣观其诗,实是被人断章取义。今若因一首诗便行极刑,岂非寒了天下士人之心?亦使奸人有机可乘,构陷忠良。”
御史躬身再奏:“此案罪证确凿,杜相却百般为二人开脱,莫非是要包庇下属,罔顾君恩?”
“圣上,前朝荆山才子奚楼,昔年因诗获罪,冤死狱中。”右相杜仿之面色不改,坦然直视御座,“彼时,臣亲闻先帝抚卷长叹,仅得二字:‘可惜’!此案距今不过二十余载,言犹在耳。难道我朝今日,竟要重蹈覆辙吗?”
荆山!
徐寄春精神一振,当即侧耳细听。
“荆山才子奚楼”六字一出,文官队列中霎时窃窃私语声四起。
徐寄春悄悄挪步,借着整理衣袍的动作左右偷听,总算弄清此案的来龙去脉。
永和十年,荆山县令上奏,称县民奚楼以诗文行厌胜之术,诅咒圣躬。
先帝勃然震怒,立遣御史中丞奔赴荆山,严查此案。
岂料,御史中丞尚未入荆山,奚楼已于狱中悬梁自尽。
经御史中丞暗中查访,真相终得大白:原是有人忌恨奚楼才名,刻意曲解其诗,构陷成罪。
卷宗呈报御前,先帝得知冤情始末,御笔朱批:“诗无达诂,易无达占,春秋无达辞。后世臣工当以此为鉴,引以为戒。”[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