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他村民家中的铜钱,多半是些轻小薄劣的私铸钱,与葛六所持的成色截然不同。
“地方百姓虽混用私铸钱,但官铸钱也并未绝迹。”徐寄春仍觉困惑,不停追问道,“你为何笃定那两枚铜钱是我的?”
十八娘循循善诱:“我们在韦家船上时,用铜钱做过什么事?”
“猜宝啊,你猜错了就喊重来。”
“……”
闻言,十八娘忍无可忍,抬起头,无语道:“你是傻子吗?”
徐寄春捂着胸口,委屈得声音都低了几分:“我对你死心塌地,你还骂我傻。”
“快想!”
载他们离京的韦家商船,此行需将南市新造的一批胭脂水粉运往江南。
舶主知他与韦遮关系匪浅,不仅待他格外热情周到,还特意差人送来几盒胭脂供他挑选。
他留了四盒,想着徐执玉与十八娘各得两盒。
哪知行程过半,十八娘被晕船折磨得萎靡不振,整日有气无力地蜷在榻上。
有一日,他为逗她开颜,便捻起两枚铜钱,在其中一盒胭脂上轻轻一点,笨拙地往自己脸颊上按了两团红印,冲她挤眉弄眼。
她见他这副怪模样,果真抱着肚子,笑得花枝乱颤。
徐寄春茅塞顿开:“胭脂?”
十八娘:“是了,葛二手中的铜钱上面有胭脂。”
韦家商船所运的这批胭脂,膏体丰润莹亮,色如朱赤凝脂。
若以铜钱蘸取,膏脂会微微浸润铜面,填充缝隙,在铜钱表面留下不易察觉的淡红色印记。
十八娘当时凑得极近,这才看清铜钱泛着油光,其上更有一小块铜色格外鲜亮。
经她提醒,徐寄春也想起一个细节。
验尸时,葛六掌心似乎有一团模糊的绯红痕迹。
他原先以为是村民为葛六打扮时不慎沾染的胭脂,如今想来,应是铜钱上附着的胭脂,遇水后在掌心洇开的痕迹。
徐寄春:“一文官铸钱可抵五文私铸钱,葛叔倒是大方……”
十八娘:“这位葛叔实实在在是位大方的好人。”
葛听松前夜才自嘲家里拖累了葛贤,今日便把到手的钱转手送给死赌鬼葛六。
这般行事,何其讽刺。
“不过……”
若葛听松不是出于大方,到底是何缘由,才让他把尚未捂热的铜钱,忙不迭塞给葛六,抑或是葛柳氏?
“明日我去看葛六封棺,你去村外打听消息。”
“好,等我回村,便去跟踪葛家三父子。”
灯芯将尽,徐寄春奔波一日,洗漱后一沾草枕便沉沉睡去。
十八娘翻来覆去依旧无眠,索性一骨碌爬到床头,借着烛火微光,静静看他。
那日,他扮作纸扎童男逗她笑。
他笨手笨脚地打扮,眉心的胭脂点得歪歪扭扭。
她望着他满心满眼想让自己开心的模样,眼眶泛酸,才努力笑出声。
“傻子安。”
“嗯……”
徐寄春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句,往十八娘这边挪了挪才翻过身。
十八娘抬手在他光洁的眉心一点,眼底盛着笑意:“傻子安,真俊!”
初冬夜深,连村中犬吠与鸡啼都冻得有气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