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承阳身为人父,为何会同意谢元窈假冒谢元嘉?又如何忍心将她独自弃于污浊泥潭,任她一人以一片纯真明澈,面对深不见底的朝堂暗涌?
“二娘啊!”
步出谢宅,夜色已深。
最后的半个时辰里,十八娘穿堂过室,行过宅中每一处角落,试图寻找她存在过的微末痕迹。
徐寄春与韩柘跟在她的身后,耐心地陪着她慢慢看。
韩柘边走边抹泪:“你是第二个来荆山的人。”
徐寄春:“第一个人是谁?”
韩柘:“袁公前年致仕后,曾特意来荆山祭拜二娘。也是他亲口告诉我,大郎之死,恐有蹊跷。今日你提袁前辈,我便知是他让你来的。”
永和三十年,先帝驾崩后,谢元嘉案的隐秘始末辗转传入袁中丞耳中。
真相甫一入耳,他当即了然:这是一桩精心设计的谋杀。
所谓私通宫妃的罪名,乍闻似铁证如山,细究则破绽百出。
只叹先帝当时盛怒难平,容不得半分辩解,仓促之下便下了赐死旨意,这才给了幕后之人可乘之机。
可惜,袁中丞虽洞悉谢元嘉的冤屈,却苦于寻不到半点蛛丝马迹。
暗查多年,终究还是无能为力。
他唯一能尽的故人之谊,便是亲至荆山,为故交谢二郎奉上三炷清香。
也是在那一次,韩柘结识了袁中丞。
一番推心置腹的长谈后,彼此引为知己。
临别之际,他们于谢承阳夫妇坟前郑重约定:若他日真有赤诚之士愿为谢元嘉翻案,便将各自心中暗藏的秘密,和盘托出。
韩柘从袖中取出一枚印章,递给徐寄春:“我的部分,到此为止。剩下的故事,你凭此印回京面见袁公,他自会告诉你。”
徐寄春伸出手,将那枚印章稳稳接住,连同韩柘的托付,一并收入掌中。
见他爽快接过印章,韩柘面上却无喜色,反添一层忧惧:“袁公猜测,幕后之人位高权重,且前朝后宫皆有其势。子安,你需慎之又慎。”
徐寄春颔首:“来此之前,我与十八娘已将此案推演数遍。这位美人出身显赫,而幕后之人能胁迫她诬陷谢元嘉,足见其权势滔天,远非她娘家所能抗衡。”
京师之地,能兼掌前朝权柄与后宫势力,且敢愚弄先帝者,不过十家之数:一个顺王府、四个国公府,外加几个世家。
真凶,必在其中。
韩柘将一人一鬼送至客店门外,再三叮嘱:“你入城的那份文书,我会找人抹掉痕迹。此地不宜久留,你们明日便走。”
十八娘突然开口:“我想去祭拜他们。”
他们是谁,彼此心照不宣。
徐寄春拱手问道:“烦请韩公示下,谢家二老葬于何处?”
“城外崖山,西行五里,一颗石榴树下。”
“多谢韩公。”
一鬼二人分别之际,徐寄春又寻到韩柘:“韩公,那位武痴许霁,是否生性孤冷,舌如利剑,字字见血?”
韩柘捻须不语,缓缓绕着他踱了两圈,才意味深长地眯起眼:“听你这意思……莫非,你还见过霁娘?”
鹤仙果然生前便是这般性情。
徐寄春眉眼舒展,释怀地笑了笑:“嗯,她和十八娘一块做鬼,她没事便喜欢吓唬我。有回,她半夜扮成骷髅鬼,铁了心把我吓死。”
话音未落,韩柘一脸同情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苦笑道:“霁娘一向如此。别说你,我们谁都怵她三分,连谢疯子见了她都得绕道走。”
徐寄春:“她一个武痴,怎会拜到谢公门下?”
韩柘:“她要看兵书,不得学认字吗?”
徐寄春:“她因何而死?”
韩柘双手拢在袖中,望着漫天压下的鹅毛大雪,半晌才叹出一口气:“当年幽州战事最吃紧时,她一声不吭跑去幽州。半年后,二娘出门一趟,抱回一小坛白骨。我们才知……她死在了幽州战场。可恨骗她前去的人,穿着她的功劳换来的红袍,做了威风凛凛的校尉。”
为官后,韩柘渐渐理解,甚至崇奉谢承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