倘若当年奚楼惨遭构陷、许霁被夺功之时,谢承阳已是能让荆山大小官吏躬身迎送的大儒。那些蝇营狗苟之辈,怎敢以莫须有之罪逼死奚楼?又岂敢将许霁的赫赫战功,明目张胆地窃为己有?
可悲的是,谢元嘉高中状元后,权势初显。
谢承阳不过席间随口提及许霁之名,立马有人争相效劳,彻查那桩沉寂多年的窃功旧案。
韩柘牵起嘴角,不合时宜地笑了笑:“我若是从前的荆山县民,我只会对他感恩戴德。”
承阳书院开蒙授业,分文不取。
今日荆山诸私塾之夫子,尽出自昔年承阳书院之门墙。
这座仅存五年的书院,教会了无数乡民识字明理。
彼时荆山的官吏们,借着书院撑起的文教盛景,个个政绩光鲜,自是高枕无忧,对谢承阳更加敬重。
五年光景,荆山一带乡野富足,吏治清明。
可追溯这太平之象的缘起,却是谢承阳教出了一个状元。
谢承阳当然错了,错在太急,错在生于荆山。
“谢家出事后,承阳书院被官府查封。”韩柘背着手,目光落在远处一点微光上,“我那时在江陵老家,冒险赶回荆山收尸。荆山官吏上下睁只眼闭只眼,只作未见,任我带着几位胆大的乡民,入谢宅敛骨拾骸。”
多年前,谢家独自举起的那把火,似未烬灭,仍有余温。
因此,他执意重返荆山县,重新接过那支火把。
闲谈至此,韩柘回身催促道:“快回去陪二娘吧。”
徐寄春向前走了几步,又踟蹰着退回原地:“韩公,您知道秦簌簌是何人吗?”
“簌簌?”
韩柘喃喃这二字片刻,忽而扑哧一笑:“簌簌是二娘的小字。至于秦姓?师母便姓秦。二娘性子自在,不喜拘束,在外随心所欲,时常随口编个姓名。”
“是小字啊……”
“亭秋簌簌,凭栏听风,山青一点横云破。大郎的表字‘亭秋’,二娘的小字‘簌簌’,皆出自夫子当年题赠师母的这首小诗。”
心中疑云全消,徐寄春拱手告辞。
他回房后,十八娘早已躲进床榻深处,哭声不绝于耳。
厚重的帐幔垂下,隔出一明一暗两个世界。
帐外,徐寄春对着微凉的饭菜细嚼慢咽;帐内,十八娘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却仍有断断续续的呜咽漏出。
徐寄春饱食一顿,换了身寝衣上榻。
他跪坐在十八娘身旁,垂下头,委委屈屈地问:“十八娘,你说实话,你是不是特别讨厌我?”
十八娘不明缘由,慌忙回头应道:“没有。”
徐寄春趁机凑到她面前,额头轻抵着她的虚影,望进她泛红的眼睛:“你明知你一哭,我的心便会疼。今夜你哭成这样,可是打定了主意,要我活活疼死才罢休?”
“我正伤心呢,你真讨厌。”
“讨厌?昨夜我沐浴时,你连眼珠子都舍不得挪开,嘴里反复念叨‘爱死我了’。不过一日,你便不肯认了?”
十八娘气得张牙舞爪,扑上去对着他又推又咬。
结果自然是推不动也咬不到,反倒累得她直喘气,白忙活一场。
偏生徐寄春这个讨厌鬼,在一旁笑得肩膀直抖,没完没了。
十八娘累得满头大汗,摊在榻上嘟囔:“不好玩,你总欺负我是个鬼。”
徐寄春侧身躺在她身边,低头轻啄她的唇,一下接一下:“那换你来,我任你欺负。”
“……”
十八娘偏过头:“又亲不到,你也不嫌累得慌。”
徐寄春:“不哭了?”
“你一直逗我笑,我怎么哭?”
“过来,我跟你说一个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