怒气不停翻涌,灼得老顺王口干舌燥。
他正欲张口唤侍女入房送水,一道清脆如莺啼的声音自他耳边响起——
“晋昇!”
老顺王横眉怒目:“何人敢直呼本王名讳!”
“你老娘曾荷君!”
“曾荷君?”老顺王身躯一震,硬是挺直脊梁站了起来。他须发皆张,中气十足地骂道,“何方鼠辈,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冒充本王母妃?!”
“好你个不孝子晋昇!我养你吃了多少苦?为了你能留在京城,老娘在先帝面前寻死觅活,撒泼打滚,什么脸面都不要了!”
“还有老娘重病那次,高僧让你去观音跟前诚心跪着。你呢?你半夜在干什么?在隔壁搂着两个侍女喝酒吃肉。你那满身的酒肉味,差点把老娘的三魂七魄冲散了!”
提及这两件事,尤其是第二件事,老顺王忽地闭口不言。
他嘴角绷紧,脸上青白交加。好半晌,喉咙深处才挤出一句干涩又急促的心虚辩解:“母妃,是那两个小贱人存了心勾引儿子。”
“佛堂的门关着,腿长在你的身上,她们如何勾引你?”
亲娘重提旧年丑事,老顺王窘迫至极,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您真是我母妃?”
“老娘不是曾荷君,难道你是曾荷君?”
“那您的声音怎么听起来像小孩?”
“老娘去了地府,返老还童了呗!”
得知亲娘返老还童,老顺王真心实意为她高兴,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道:“母妃,您撇下儿子多少年了,怎么今日才舍得回来看看我?”
“不孝子晋昇!你这孽障,可害惨老娘我了!”
“母妃,您身在地府,儿子尚在人间。阴阳两隔,儿子怎会害惨你?”
“你真是睁眼瞎!隔壁那位徐娘子,怎会是严娘子!”
老顺王胡乱抹泪:“母妃,就是她,儿子绝不会认错!当年,儿子瞧她长得乖顺,盼着她为您多生几个孙儿。可她……她竟然跟马奴跑了!”
“这事怪娘。”
“怎会怪您呢?怪她有眼无珠。”
“怪娘把你生得又丑又老。那位严娘子当年乃是二八美娇娘,除非眼瞎了心也跟着盲了,否则怎会瞧上你?”
昔年亲娘在世时,常叹他姿仪平常,嫌他生得不好看。
老顺王自小便不服气,此刻更是立马反驳道:“母妃这话过于自谦!府里上下,谁不夸儿子姿仪出众,玉树临风。”
“府里除了我,还有谁敢骂你丑?”
“没有……”
“逆子,你认错人了,还不快去放了徐娘子!老娘如今住在黄泉路,管押我的鬼差不是旁人,正是徐娘子的亲外祖母。你敢伤她外孙女,她便用勾魂的铁链日夜抽打为娘,叫我不得超生!”
话音未落,一阵抽打声与几句求饶声交替传来。
“哎哟,鹤娘娘,您别打了!”
“鹤娘娘,我错了!”
“儿啊,记得救娘啊……”——
作者有话说:世上只有骗子,比你还了解你自己-
by黄衫客
[1]路远而踬碍者,随近官司断决之。出自《唐六典》
第84章四痴堂(七)
那道清脆似莺啼的女声彻底消失,老顺王双腿一软瘫坐在地,浑浊的老泪混着脸上的皱纹横流:“母妃,您的魂儿都在地府了,怎还……怎还这般放心不下儿子啊……”
他坚信方才只闻其声的女童,一定是他的母妃曾荷君。
至于理由,足有四点。
第一:他的母妃叫曾荷君,这事无人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