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墙之隔,拐杖砸地的声音传来。
一声接一声,似是警告,又似催促。
严展与严福娘浑身一颤,猛地扑倒在徐执玉脚边,各自抱着她的一条腿哭得抬不起头:“阿姐!娘亲她病得厉害,整日喊你的名字……求求你了,随我回翁山见她一面吧!”
严渊接着道:“十一娘,你可以恨为父,但你怎能恨你娘亲?她这辈子最疼你!当年,她为了成全你,故意打晕十二郎,引我过去,你难道全忘了吗?”
很多年前,那个教会徐执玉活下去的祝长右,曾问过她一句:“若有朝一日,他们找到了你,以你娘的性命相逼,你该当如何?”
她想了半日,泪水却先于答案滚落:“长右,我怕是只能认了。我娘最疼我,我舍不得她受苦。”
当时的祝长右一边教她劈柴,一边骂她蠢:“他日若你娘现身逼你回家,说明她已无力或无心护你,亲缘既断,你何需不舍?若相逼时她不在场,便是要你听懂她最后的交代:勿念、勿顾,不必回头。”
今日,徐执玉环顾四周,未见娘亲身影。
她不再犹豫,狠狠一脚将缠上来的严展与严福娘踹开,直直迎上周灵宗的目光:“大人,民妇不识得他们。”
徐执玉的过所为真,严渊咬死的胎记却是错的。
公堂内落针可闻,周灵宗一时没了法子,只得硬着头皮望向端坐一旁的顺王。
顺王缓缓放下茶盏,双手轻击两下:“孙长史,还愣着做什么?即刻回府,将严氏的生母抬来公堂。”
“下官遵命!”
此言一出,徐执玉如遭重击,始终挺直的脊背蓦地一颤。
她用力咬住颤抖的唇瓣,试图将那阵酸楚逼退,却拦不住漫上眼眶的晶莹水光。
她没法子了。
她的亲人真是坏透了。
见她如此,严家三人紧绷的肩背同时一松,悄然相视颔首。
一旁的顺王下颌微扬,一脸势在必得的神情。
眼下,只等严献仙的生母入内。
之后母女相见,徐执玉王府逃妾的身份便铁证如山。
届时,刑部侍郎徐寄春包庇族亲徐执玉之罪坐实,仕途就此断绝,永无翻身之望。
想到徐寄春的下场,顺王嘴角不由浮起一丝冷笑。
周遭人影纷杂,众人或喜或悲,喧嚷不休。
独独徐寄春眉头紧蹙,看着黄衫客与秋瑟瑟结伴从他面前经过,然后穿墙而过,去了隔壁房间。
京山县衙的公堂隔壁,便是县令周灵宗平日处理公务的二堂。
此处陈设简朴,案牍井然,自有一番端肃气象。
偏偏今日这理应整肃的二堂内,竟坐着一个老人。
他歪在锦椅中昏睡,纯金拐杖将倒未倒。满面的衰朽疲态,却盖不住眉眼间那股子浑浊的贪色。
在大周朝,上至群臣下至百姓,见了他都需整冠肃立,恭恭敬敬地尊称一声:老王爷。
二十四年前,老王爷尚是顺王爷,年过不惑。
有一回,他途经翁山县,盘桓数日。
县令严渊为攀附他,殷勤进献,提出将自家一个姿容最盛的女儿严献仙送与他为妾,充作“红袖添香”。
他见严献仙娇俏可人,勉强收为妾室,权当多一件把玩之物。
哪知洞房花烛夜,严献仙与卑贱马奴夜奔出逃,让他沦为满城笑柄。
他平生未尝此等奇耻大辱,回京后一纸奏疏,将严渊调去苦寒之地。两年后,严渊携重金匍匐跪地,求他网开一面,并透出消息:马奴已伏诛,严献仙纵马遁入荒野,料也重伤不治。
他本以为心头刺已除。
不曾想一个月前,他无意路过南市,一眼认出人群中的严献仙。
多日暗查,真相浮出:严献仙不仅没死,竟还敢带着那个孽种徐寄春,大摇大摆地踏入京城。
他今日便要叫严献仙睁眼看清楚,何谓真正的权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