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执玉:“他嫌我爱哭嫌我烦。”
第一次遇见祝长右,她不过十四五岁的年纪。头回被扶上马背,只觉天旋地转,身子僵得像块木头。
她拼命咬牙忍了又忍,才不争气地滚下几颗泪珠。
可教她骑马的祝长右非但无动于衷,反倒板起个脸,调转马头便绝尘而去,留她一人在马厩发抖。
祝长右是严家新来的马奴,驯马御马的本事堪称一绝。
他生性孤僻,终日无话。看人时眼风扫过,总带着几分不耐烦。
祝长右在严家待了两年,凭一身硬骨头,将严家上下得罪得个遍。
有一日,他奉命教徐执玉不成器的弟弟十二郎骑马,结果十二郎笨手笨脚,屡教不会。
他一个马奴竟当场勒住马,不管不顾地将十二郎骂了个狗血淋头。
严县令护子,威逼祝长右下跪磕头认罪。
他宁死不弯腰,被衙役打了一顿后丢到马厩,任其自生自灭。
徐执玉:“我呀,人美心又善。瞧他可怜,便悄悄替他买来伤药,连爱吃的点心也分了大半给他。哪晓得,这人半点不领情,睁眼说的第一句话,就噎得我想扑上去咬他。”
十八娘歪头道:“他难道嫌您多管闲事?”
徐寄春原话复述十八娘的话,又说出自己的答案:“爹难道嫌您在他旁边哭哭啼啼?”
徐执玉委屈地直抹泪:“他嫌我没脑子!”
“啊……为何?”
“因为我忘了喂水……”
她的前半生,长于深闺。
所学无非女红刺绣与识文断字;所见不过庭院四方的天空。
她只当喂完点心便是尽了心,哪知若无温水润泽,干涩的糕饼碎屑会噎在喉头。
昏迷中的祝长右被她硬是扒开嘴,强喂了半盘点心下去。
点心渣子糊了满喉,呛得他险些噎死。
他醒来后,咳了半晌才顺过气:“你怎么和十二郎一样蠢。”
此事过后不久,尚为顺王的老顺王轻车简从,到了翁山地界。
严县令知他贪恋美色,有意用一个貌美女儿换锦绣前程,这主意便顺理成章地打到了徐执玉身上。
徐执玉不甘,亦不愿。
她不愿为妾,不甘成为笼中鸟、瓶中花与掌中玩物。
可是,无人在乎她的不愿。
三日之内,婚房已成。她注定要被塞进那身沉重繁复的嫁衣中,只等老顺王一件件剥开,完成这桩银货两讫的买卖。
洞房当日,徐执玉跑了。
她跑到马厩,指着坐在马背上的祝长右,颐指气使地命令道:“祝长右,我要出门,你必须带上我。”
祝长右照旧还是那副死样子:“自己上来坐稳,我的马跑得很快。”
徐执玉狼狈地爬上马背,未坐稳便急催:“你快走,我有急事,明日必须赶到邻县。”
她只敢找祝长右。
一来,他两耳不闻窗外事,不知她已被许给老顺王做妾,便不会因畏惧权势而出卖她;二来,他不贪财不贪色,不会半路卖了她。
祝长右的话不假,他的马跑得极快,连顺王府几十匹精挑细选的骏马齐齐追赶,也被远远甩在后面。
他带着她,整整跑了三日。
最终,他们跑出瓮山,跑进一座莽莽苍苍的深山之中。
徐执玉摊开双手,掌中厚茧遍布:“我们上山后,他开始教我活下去。这双手,全是那两年被他磨出来的。”
十八娘与徐寄春各自伸出一只手,带着些许安慰,轻轻覆在徐执玉向上摊开的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