察觉到一人一鬼的心意,徐执玉左右环顾,笑得开怀:“他特别严厉。有一回我烧得糊涂,他却将柴刀与扁担放在我床头,让我去劈柴挑水……”
那是个风雪天,她冻得发颤,心中满是不解。
祝长右的声音比风雪更冷:“你的仇人不会因你生病,便好心放你一马。你若想一辈子不被他们找到,就得比他们更能扛住这样的日子。”
山中两年,她学会了所有让自己活下去的本事。
脸还是那张脸,但她已亲手将“严献仙”从这具躯壳中连根拔起,从口音到喜恶,乃至天生的胎记。
可惜,她捱过了病痛,捱过了严冬,终究未能捱过人心的追索。
当追兵的马蹄声迫近,祝长右亲手将她托上马背:“活下去,等我。”
她策马疾驰一昼夜,再转水路,舟行月余。
一路水陆兼程,山重水复。等她浑浑噩噩地上岸,才知自己到了横渠镇。
镇子透着古怪,长街空荡,寥寥人影。
她挨家叩门乞讨,可所有应门者看见她,眼中总会流露出一丝困惑。
她在镇上徘徊半日,才等到晚归的勤娘子。
勤娘子挎着药箱,听完缘由后允她住下,只道须留下帮忙,抵些食宿。
徐执玉看向徐寄春,眉眼含笑:“当夜,勤娘子说我的肚子里有颗种子正在发芽。子安,你真是好孩子,娘带着你颠沛流离,你一直乖乖地待在肚子里,不吵不闹。”
后来,翁山严献仙变成了衡州徐执玉。
这个名字,缘起于一位被她从鬼门关拉回的妇人。
妇人感念她与勤娘子的救命之恩,索性将亡妹的过所慷慨相赠。
从此,她成了茶陵县在册的徐执玉。
徐寄春十岁那年,她冒险潜回翁山县,只为打听祝长右的下落。
她兜兜转转问了一圈,谁知听到的竟是他的死讯。早在他们匆促分别的那一日,他便被严家派出的追兵乱棍打死。
他们都活下去了,却再也等不回祝长右。
徐执玉笑着望向徐寄春,笑容里掺着一丝苦:“对不起子安,我不敢为你爹立牌位。最多……趁领你去城隍庙拜神时,偷偷在香炉里插一炷香。”
徐寄春:“娘亲,我不怪您。”
十岁时,徐执玉将他托付给夫子照顾。
之后,她独自离家,三月方回。
可归家不久,她便一病不起,人瘦脱了形。一日昏沉间,她口中不断唤着“祝郎”,等勤娘子闻讯赶来,她竟紧紧抱住对方,失声痛哭:“他们把他打死了……”
他躲在门外,从屋内的只言片语中,艰难地拼凑出了一个真相:他的亲爹姓祝。为了保护他们母子,他的亲爹被一群坏人打死了。
他不知那群坏人是谁,只好一次次跑到城隍庙里,跪在一尊尊或威严或慈悲的神仙像前,仰着脸,在心里一遍遍地说:“爹,我会快些长大,像您一样,保护娘亲。”
故事讲完,母子俩相拥着哭作一团。
十八娘在一旁看着,鼻尖一酸,慌乱背过身去,用袖子摁了摁眼角。
“你爹那模样生得平平,万幸你随了我这个翁山第一美人。”哭累了,徐执玉掩口低笑,顺手拍了拍徐寄春的脸,语气更显促狭,“不然,十八娘怕是瞧不上你。”
徐寄春无奈扶额辩白:“娘亲,十八娘并非贪图美色之人。”
十八娘脆生生接话,坦荡承认:“我是呀。”
徐执玉见徐寄春一脸窘迫,便知十八娘说了何话,一时笑得直不起腰。
外间天色昏蒙,她挥手将一人一鬼赶去东厢房:“你俩回屋去,今日我下厨。”
“娘亲,今日多亏有两位鬼友相助,劳您多备几味佳肴,我们聊表谢意。”徐寄春行至门边,先温言对着徐执玉叮嘱,又转头向十八娘挠头问道,“瑟瑟与黄兄,他们可有什么爱吃的?”
十八娘撇撇嘴:“黄衫客什么都吃,瑟瑟只爱吃点心。”
徐寄春:“行,我稍后去酒楼买些酥糖糕饼回来。”
十八娘:“他们怎么帮忙的?”
徐寄春同样云里雾里:“我也不知道。反正他们飘进隔壁房间后,未及一炷香,老顺王便急匆匆追出来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