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遮无从判断,瞿麦到底是生出了一丝迟来的良心,还是将他那番话真听进了心里。反正昨夜进了京兆府后,瞿麦便痛快地认了罪,将往日犯下的杀孽和盘托出。
案子的结局讲完,韦遮看向对面的妹妹,语气平淡:“后日随我回襄阳。”
独孤抱月端着碗喝汤:“我不回去,我近来很忙。”
韦遮四下环顾,见宅中窗明几净,不禁揶揄道:“你能忙什么?你连扫帚都不会拿。”
独孤抱月理直气壮:“小观送了我一只狸奴并一条大黄狗。过年时,他忙着做法事,哪顾得上它们?再者,爹娘见我便绕道走,回去也是吹冷风。”
回一趟襄阳,足足要在水上颠簸半个多月。
前年她随韦遮回去,船行至襄阳渡口,迎面而来的妖风,差点把她吹散了架。
每一趟归乡,都是相似的冷遇。
族人避而不见,韦遮穿梭于宴席之间。
偌大的老宅,只剩梅花树下的秋千与她为伴。
独孤抱月:“大哥,你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
“我这趟回家,会将爹娘接来京城。”韦遮听罢,眼帘低垂,仿佛在说一件事不关己的小事,“日子尽快定了。他们在京,最多十日。”
独孤抱月小声嘟囔:“他们也可以不来……”
韦遮:“那你拜堂成亲时,高堂座上,准备让它空空如也吗?”
独孤抱月双眼瞪得滚圆,反问道:“我的狸奴与大黄狗,难道不能坐上去吗?”
韦遮:“……”
果然再好的妹妹,一旦爱上傻子,便会不知不觉,染上他那股傻气,变成另一个木头似的傻子。
见韦遮面露不悦,十八娘忙道:“道长,您快择一个好日子。”
清虚道长半眯着眼,口中念念有词。
沉吟片刻,他斩钉截铁道:“二月十九,天长地久。”
一顿饭直吃到茶水凉透,众人方尽兴而散。
徐寄春本欲向清虚道长探问向、戚二人的旧事,谁知清虚道长因喝了太多酒,此刻已歪倒在椅中,神志昏沉,鼾声此起彼伏。
“走吧,我们先回家。”
外间道滑难行,两人一左一右扶着徐执玉出门回家。
徐宅门外,立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妪。
徐执玉望见她,那声呼之欲出的“娘亲”尚在唇齿之间,老妪却已蹒跚上前两步,抢先开了口:“徐娘子,老身明日离京,特来向你赔个不是。”
“子安,去开门。”
门扉开合,四人转瞬便围坐于徐执玉房中,却一时无话。
案上烛火跳动,映出四张神色各异的脸。
日暮风寒,由远及近传来几声捣衣杵砧的笃笃闷响。
老妪似是从怔忡中回神,扯动嘴角笑了笑:“瞧我这记性,光顾着坐,倒把要紧的正事忘了。”
“老身听孙长史言,那日多亏徐大人心善,老身才免了牢狱之灾。”她先看向徐寄春,眉目慈爱,恍若在看自家有出息的孙辈。见他不语,她才缓缓将目光投向对面的徐执玉,“徐娘子,你且放宽心。老身已与王爷说了,你绝非我女儿。”
她穿得单薄,双手冻得通红皲裂。
徐执玉望着那双手,泪花在眼眶里不停打转:“路途遥遥,您一把年纪,如何回家?”
老妪喉间哽咽,眉眼却含笑意:“老王爷听说老身要回乡祭母,特命孙长史备车马送老身归家。”
今日一别,山高水远,即是永别。
徐执玉再难自持,踉跄着扑跪在地,泪水夺眶而出:“娘亲,十一娘不孝,累您受苦。”
“我说了,你不是十一娘,也不是我女儿。”老妪硬起心肠,伸手去推徐执玉的肩,“地上凉,你起来。”
徐执玉纹丝不动,反而拉着徐寄春与十八娘一同跪下:“子安,十八娘,给外祖母磕个头。”
徐寄春与十八娘对视一眼,随即整衣敛容,端端正正跪下,异口同声道:“外祖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