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飞玦正于宫中议事,归期未定。
几位留守的郎中见他现身,诧异地围拢过来:“徐大人,你的病好了?”
闻言,徐寄春以拳抵唇,将几声闷咳压回喉间,气息稍平后,方缓声道:“咳……病根未除,尚需调理。然案头文牍积压,终究难以安心。”
他一副恹恹病容,装得苍白虚弱,话里却满是克己奉公。
十八娘忆起他这几日在床榻间的“勤勉”,伏在案边笑得肩头直颤。
“徐大人,果真勤勉。”几位郎中面露敬意,“只近来刑部实在清闲得很,案牍空空,你不必来。”
“既食君禄,当尽君事。岂可因清闲而怠职?”徐寄春整肃官袍,问道,“近日可有新案?”
几位郎中交头接耳,才拼凑出一件近乎荒唐的“案子”:荣国公何令章,自称梦到其父老荣国公入梦训斥,因而上疏请求彻查。
徐寄春:“老国公……若本官没记错,六年前便已仙逝了吧?”
郎中面色白了白,凑近些回道:“徐大人记得不错。可怪就怪在,自去年起,何公便噩梦不止。先是梦见老国公说冷,请人做法后稍安。岂料年关将近,老国公竟又频频入梦,搅得阖府不宁。”
消寒会前夕,荣国公于梦中又见父亲。
不同于以往的哀声哭诉,他悲愤交加,厉声诘问:“为父这一生,心里只装得下你娘一个,生前死后,干干净净!你这不孝子,竟将我死后的名声糟蹋至此,你叫我有何面目去见你娘?”
夜里连番梦魇折磨后,荣国公苦不堪言,白日神思恍惚,连一场消寒会都无力强撑出面。
这出假冒他人亡父的把戏,与秋瑟瑟、黄衫客的路数简直异曲同工。
徐寄春若有所思地瞥向十八娘,小声问道:“瑟瑟?”
十八娘拼命摇头:“瑟瑟不爱去荣国公府玩。”
况且,荣国公向来乐善好施,广结善缘。
秋瑟瑟与黄衫客身为鬼差,断无理由捉弄他。
一位郎中察言观色,忙拱手劝慰:“下官等私下揣度,何公许是近日孝思浓重,又兼酒入愁肠,以至忧思成梦。”
几人交谈间,武飞玦的身影自廊下一闪而过。
十八娘眼尖瞥见,赶忙告诉徐寄春:“武大人回来了。”
内堂中,武飞玦与徐寄春不过寒暄几句,便敛了笑意,正色道:“子安,你来得正好。且随本官去一趟荣国公府,查一个案子。”
徐寄春:“……”
不听好鬼言,吃亏在眼前。
十八娘在旁捂嘴偷笑,打趣道:“呀,徐大人,你来得真巧啊。”
出宫路上,徐寄春苦着脸跟在武飞玦身后。
而他身后几步,十八娘哼着小曲儿,时不时停下脚步,笑得前仰后合。
荣国公府在洛滨坊。
行过白马桥,武飞玦见徐寄春又一次看向身后空旷的桥面,轻声问道:“子安,你能看到鬼吗?”
徐寄春迟疑片刻,点了点头:“嗯。”
武飞玦在桥边站定,望向后方层叠的宫檐:“多年前,本官曾识得一人。他与你一样,也能看见鬼。”
徐寄春:“那位前朝谢大人吗?”
往事重提,武飞玦垂眸盯着结冰的湖面,半晌才吞吐出一句话:“对。他……实则挺好的。”
徐寄春壮着胆子反问:“若他真是好人,又怎会与宫妃有私?”
“为人臣子者,好坏岂在人心?”武飞玦收回眺望的目光,落寞地朝他笑了笑,“有一年,先帝说他梦到亭秋……”
梦中,谢元嘉隐在雾中,如隔水望月,模糊不清。
唯有四个字穿透迷障,字字清晰,又字字惊心:“圣上糊涂。”
先帝从梦魇中惊醒,冷汗涔涔。
他认定此梦乃谢元嘉作祟,为泄愤亦为驱邪,竟颁下一道奇诏:命人以浓墨将所有“谢元嘉”之名尽数涂黑,形同戮尸。
旧事如烟,故人如梦,不堪回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