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飞玦背着手,重新迈开步子,径直朝洛滨坊行去。
徐寄春紧赶几步追上:“大人,谢大人当真与宫妃有私吗?”
武飞玦没有回头,只抛下一句问话:“你能进后宫吗?”
“不能。”
“你进不去,本官亦进不去,你猜他为何能进去?”
“难不成,他会飞檐走壁?”徐寄春装模作样地琢磨着,渐渐开始信口胡诌,“他既通阴阳,便未必是人,而是妖物。”
武飞玦拍了拍徐寄春的肩,轻笑中带着几分深意:“子安啊,很多事经了旁人的嘴,便失去了它本来的面目。”
从宫妃到宫婢,再到侍卫。
他们说他能踏入后宫,“他”便能做到。
至于“他”究竟是谁?
当众口一词,那纸上唯一的罪人,只能是谢元嘉。
荣国公府近在眼前,武飞玦莫名其妙丢下一句话:“他死后,所有人证全部自尽,包括一位毫不相关的刑部主事。”
徐寄春眉峰微挑,脸上摆出全然不解的模样:“刑部主事与谢元嘉案无关,为何自尽?”
武飞玦似笑非笑地审视着他:“他是亭秋的属官。”
徐寄春与十八娘四目相对,终于明白武飞玦话中的深意。
谢元嘉私会宫妃一案,单凭宫妃一方的数名人证,先帝断不会轻信。除非……谢元嘉当时身陷孤立无援、百口莫辩的绝境,根本找不出一个人为他的行踪作证。
一个人的行踪软肋,通常只为亲近者所知。
譬如瞿麦陷害独孤抱月,全因对她的一举一动了如指掌。
同理,当年那位刑部主事,必然也泄露了谢元嘉的行踪。否则幕后之人怎敢如此笃定,所谓谢元嘉与宫妃私会的时辰,谢元嘉身边恰巧空无一人,无人可证他清白?
徐寄春不明白武飞玦为何突然提起谢元嘉,干脆直截了当地问道:“下官愚钝,敢问大人,今日为何与下官提起此案?”
进府前,武飞玦轻飘飘撂下一句:“你不是在查亭秋的案子吗?”
这句话如一道惊雷,在徐寄春耳边炸开。
他自认行事滴水不漏,武飞玦如何得知他在查谢元嘉?
武飞玦观其神色,忽而一笑:“你别担心,本官不会深究。可难保暗处没有旁人的耳目,你日后,务必谨言慎行,少去架阁库。”
架阁库?
十八娘恍然大悟:“武大人是在提点你,架阁库内恐有他人耳目。”
徐寄春会意:“多谢大人。”
前厅主位之上,正端坐着一位华服老者。
武飞玦定了定心神,带着徐寄春几步跨过门槛,恭敬行礼:“下官参见何公。”
荣国公老泪纵横,声音哽咽得几乎不成句:“武大人,老夫日盼夜盼,可算……可算把你给盼来了!”
徐寄春闻声抬头,恍如见鬼。
荣国公整个人蜷在椅中,原本面团团的一张脸,此刻却软塌塌地向下垮着。眼泡肿得发亮,像剥了壳的龙眼肉。
成串的泪珠子从红肿的眼眶中涌出,混着鼻涕吃力地往下滑。
偏生他又极爱俏,一把年纪,脸上还总敷着层匀净的玉容粉。
他哭到动情处,脂粉被泪水一浸,在脸上犁出两道歪歪扭扭的惨白沟壑。
武飞玦喉头动了动,干巴巴地劝道:“何公,请……请保重贵体。”
对于他的劝慰,荣国公恍若未闻,只掏出一方锦帕,反复擦拭眼角:“家父夜夜入梦相见,老夫如今哪敢闭眼。武大人,劳你速速查明真相,还老夫一个清白!”
武飞玦叫苦不迭。
荣国公为亡父入梦一事,在御前又哭又闹。
燕平帝不堪其扰,方才命武飞玦自刑部择一官员入府“勘查”,再寻个说得过去的由头,打发荣国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