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时将尽,爆竹声残。
旧符尽去,新桃已张。
徐寄春从浓重的困意中挣扎着醒来。
眼皮重得难抬,几番颤动,才艰难地掀开一丝缝隙。
寅正三刻,他穿戴齐整,将木笏攥在手中。
迎着料峭寒风,他拖着重步出门,不情不愿地翻身跨上马背。
自晨起更衣至策马出府,他嘴唇紧抿,未发一言。
十八娘坐在他身前,一路笑个不停,肩头不住轻颤:“徐大人,你怎不说话呀?莫不是个闷葫芦侍郎?”
行过街市,骑过白马桥。
她的笑声越渐放肆,徐寄春咬牙切齿,气不打一处来。
昨夜上了榻,她故意在枕畔说些勾人的话撩拨他,惹得他心旌摇曳,辗转反侧。
拢共合眼不到一盏茶功夫,他眼下哪有力气说话?
正月初一,元日朝会。
徐寄春头回列班其中,身躯僵硬,心神紧绷。
才半个时辰,他便被漫长的繁缛礼节,耗尽了心力。
十八娘倚坐在他脚边的青砖上,仰头托腮望着他:“子安,你别睡着了,我给你讲鬼故事。”
“嗯……”
在司礼官悠长的唱和声中,十八娘清了清嗓子,一个鬼故事缓缓开篇:“昔年有一书生,独宿破庙。半夜倦极而眠,忽闻耳畔有人低唤,他睁眼一瞧,竟是个脖颈上空荡荡的男子!那男子哀哀切切,‘贤弟,为兄没了头,好苦啊好惨啊’。你且猜猜,书生回了什么,男鬼扭头便跑了?”
徐寄春蹙眉思忖片刻,耿直回道:“我是道士?”
“书生说……”十八娘敛了笑意,语气故作严肃,“说……‘我没钱,我才最惨’。子安,你没听过一句话吗?茶淡不如水,人穷不如鬼!”
“人一穷,鬼见嫌!”
“……”
四目相对,徐寄春一个没忍住,笑出了声。
这一声不合时宜的笑,清晰得刺耳。
两侧官员僵硬地转动脖子,看向笑声出处,眼神里满是惊恐与诧异。
一位相熟的刑部同僚面如土色,颤抖的耳语传来:“徐大人,慎言!圣上正雷霆震怒啊……”
混沌褪尽,徐寄春彻底醒了。
好在今日乃大朝会,他站在殿门边缘,离燕平帝尚远。
为帝十一载,燕平帝破天荒地在元日朝会上动了真怒。
起因,仅为一个白瓜。
今日的御案之上,并排放着两个格格不入的白瓜。
同样搁置一月,左边的贡瓜色泽颓然,瓜肉发黄;右边的民瓜表皮仍深碧莹润、瓜肉完好。
对比之下,判若云泥。
贡瓜不如民瓜,尚能以“品种殊异”这般皮相之辩敷衍过去。
然而,燕平帝昨日翻阅吏部考簿,一页页看罢,只觉可笑可叹。
徐寄春与荆州刺史所呈的密奏中,皆言枝江县令勤恳务实、治县有方。可吏部考簿中,此人却因“教化不力”四字,十年间陷于“中中”泥沼,仕途毫无起色。
反观伪造孝行的乐乡县令,倒是因“教化有功”,得以四年一迁,步步高升。
枝江县令教化不力,治下却是岁岁丰收,民生安定。
乐乡县令教化有功,辖内竟见草菅人命,冤魂暗涌。
吏部考簿,何其荒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