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人,便有七情六欲。
既有欲求,便会趋利而动。
天师观内,关于“道”与“利”的纷争,从未止息。
有人固守本心,守着山下的香火田,靠着信众随喜的供养,日子清静自足。有人嫌清粥小菜不足果腹,棉布细葛太过粗陋,于是每一场斋醮、每一次超度背后,都夹杂着算盘声。
两百年前,一场因太子之争引发的清算,将天师观卷入其中,赏赐尽革,田产抄没,一度连饭食都难以为继。
眼看道统将绝,当时的主持咬牙想出一条活路:以观中传承的斋醮法事,换取维系香火的银钱。
之后,山门常开,道士们下山入世,穿梭于民间红白诸事之中。
经此一劫,观中讲求经营、维系门户的“经营派”,其声量隐隐压过只顾清修悟道的“清修派”。
守一道长正是“经营派”中的翘楚。
自他入观,便广辟财路,各种揽财的门路层出不穷。
同门们尝过珍馐、着过锦绣,见识了红尘富贵的滋味,又怎会继续忍受清修之苦?
“被文抱朴赶出去的师兄们,无不是心性高洁、笃志求道之人。他们不屑与之共处,纷纷拂袖离京。有的远赴深山,守着破观潜心修行;有的混迹市井,背着药箱济世救人。”清虚道长眼含热泪,心中万千感慨翻涌,却碍于弟子在场,不得已只能以袖覆面,将那片湿痕掩去。
与漂泊江湖的师兄们相比,他已算幸运。
托师叔成华真人之福,他得以在京城栖身,时时还能回邙山看一看。
可惜师兄们此去萍踪浪迹,天各一方。
重逢之期,怕是渺茫了。
最后一字落定,马车停稳在徐宅门外。
十八娘与徐寄春下车,并肩进宅。
今日的堂屋与伙房之间,一道熟悉的身影忙进忙出。
十八娘凑前看清菜肴,见大半都是徐寄春钟爱的吃食。
她笑着扭过头,乐呵呵道:“子安,姨母心里啊,一直惦记着你呢。”
徐寄春垂眸不语,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可那份藏不住的得意,到底是从眼里漫了出来。
戌时初,大雪忽至。
徐执玉得知十八娘还阳有望,顿时喜极而泣。
“十八娘的几位好友已经动身去邙山了,但愿今夜便能传来佳音。”徐寄春边说边为徐执玉盛了一碗热汤,双手端到她面前,“娘亲,今夜寒气重,您趁热喝,驱驱寒。”
“邙山?”
“怎么了?”
徐执玉目光闪躲,端起碗掩饰神色,没有接话。
怪不得,相里闻今日匆匆一别直奔邙山,根由原在十八娘身上。
只是,她分明记得他临走时,那句低语中透着烦躁:“他们怎么又闯祸了……”
关于邙山的消息,一人一鬼在房中相对枯坐,苦候至翌日午时。
自夜深至天明,烛火熬尽又续,才等来寥寥四字:“应该是她。”
徐寄春盯着摸鱼儿汗湿的脸:“此言何意?”
摸鱼儿:“我进去看了,里面别有洞天,实则是一间存放金银珠宝的地室。正中摆着一口棺材,我掀开看过,棺中遗骨身着道袍,不像是她。不过,棺材正下方的地上,以朱砂绘着一幅巨大的八卦图,四墙黄符密布,法铃桃木等物散落一地,极像是一个阵法。”
十八娘眼巴巴地问道:“你们看不到我的魂魄吗?”
摸鱼儿面露难色,缓缓摇头:“封魂的阵法尚在,以我们几个这点法力,感应不到。”
因果自成,天庭与地府皆不可妄改。
人的事,终究还得靠人。
额角汗珠滚落成串,摸鱼儿背靠墙壁,深深吸了几口气。待喘息稍定,他才将手中紧攥的一幅画卷递向徐寄春:“我连夜画的。或许,能帮上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