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万青山可埋骨,沧海明月寄残魂,勿以冢碑囚我。
他日云外鹤影,便是我乘姑射山风雪,重阅人间春色,犹堪再逢。
陆修时
万籁同寂,绝笔于夜半子初
陆延禧将纸上内容逐字念罢,便扬手交给内侍,目光望向御座:“圣上明鉴,信中所言字字泣血。臣之侄女并非为私情所困,实是不堪朱门樊笼桎梏,方以死明志。所谓私情,纯属构陷,其心可诛!”
陆延祐一张脸涨得通红,嘴巴张了又合。
好半晌,他终于憋出一句气急败坏的怒喝:“一派胡言!这信……你从何得来?”
“自是四娘房中。”陆延禧身形未动,只轻蔑地扫了一眼大哥陆延祐,语带讥诮,“大哥,你连自己女儿素日爱读哪本书都不知晓,今日却在这里高声嚷着替她伸冤。你真是……”
“蠢不自知。”
这四字,他刻意缄口未发半点声响。
唯有薄唇轻启,极慢、极清晰地动了动。
陆延祐死死盯着那熟悉的唇形,霎时间羞愤交加,竟气得一时语塞。
眼前阵阵发黑,他踉跄一步,差点昏厥在地。
那间房的每一处角落,分明都已搜遍。
岂会?
怎么可能还留有书信?
见燕平帝已将信置于御案之上,计修竹从容出列,躬身启奏:“启禀圣上,臣部今晨于陆娘子室中得此信。经多方比对陆娘子往日书札手迹,确系她亲笔无疑。”
今早,陆太师三人离府后,陆延禧突然现身,指着书架上的一本书,言之凿凿称书中有信。
几位官员将信将疑地取下那本旧书,哗啦翻过又逐页捻过,却始终不见信的踪迹。
见状,陆延禧白眼一翻,指尖不耐烦地戳向其中一页:“这不就是信吗?”
此“信”非彼信,而是藏匿于书中某一页的字里行间。
若无陆延禧从旁提点,确实很难发现。
陆延禧补充道:“臣与侄女多年前有过约定,若一方先死,便将绝笔藏于各自钟爱的书中,留与彼此知晓。”
他最爱那本《大周律》,陆修时最爱一本《山海游记》。
早年间,他曾无数次想死。
他唯一的侄女最是懂他,执意与他约定:“四叔,我不放心爹娘。你且等我死了,埋好了,再决定是否继续寻死。”
她死了,他决定尽兴地活。
淋漓尽致地活、随心所欲地活。
活够了,再去死。
徐寄春行踪为真,绝笔信亦为真。
眼见四子入殿作证,陆太师面色由青转红,复又强自压下,换上一副恰到好处的愧色与恍然之态。
他紧紧攥着孙子的手腕,半带半引地缓步走向徐寄春:“徐大人,本官一门为贼人所蒙蔽,耳目昏聩,失了分寸,才妄言你与四娘有私,非是蓄意构陷。”
言罢,全然不给徐寄春开口的余地,他已扭头看向身后垂首不语的大儿子:“大郎,你昨夜提及,府里前阵子也遭了贼。今日刑部与大理寺的两位大人皆在,你可还记得,府中丢了何物?”
话音未落,陆延禧不合时宜地发出一声嗤笑。
昔日一手遮天的父亲,而今竟被逼入穷途末路的境地,连辩白借口也想得这般仓皇失措,拙劣可笑。
陆延祐顶着弟弟刺耳的笑声,梗着脖子硬声道:“同徐大人一样,丢了些私物。”
此言一出,陆太师如遭雷击,猛地转向燕平帝:“圣上明鉴!此乃奸人盗窃私物,恶意布下的挑拨离间与构陷忠良之局!”
他的话声震殿宇,陆延禧的笑声更甚。
最后索性抛开所有顾忌,抚掌纵声大笑。
满殿死寂,唯此声浪翻涌,在殿内层层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