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寄春稍稍侧头偏脸,凑到十八娘身边小声嘀咕:“他也太能笑了。”
十八娘竖起大拇指,含笑接道:“有此子,当是陆太师的福气。”
一人一鬼对视一眼,齐齐抿嘴偷笑起来。
陆修时一案,以“因疾而亡”草草了结。
徐寄春官复原职,一切看似尘埃落定。
诸事已定,陆家祖孙三人肩头一松,如释重负地走出流徽殿。
可就在他们的脚步,堪堪越过那道高槛的一瞬,燕平帝的声音似一道惊雷,追身而至:“且慢。陆相与陆卿失亲之痛,朕甚为体恤。即日起,两位爱卿不妨暂搁朝务,归家好生整顿,以慰逝者。”
朝局无常,旦夕可易。
暂搁朝务,与自请罢黜又有何异?
陆太师身形微顿,终是与儿孙一起回身一拜,语气恭谨无波:“臣叩谢天恩。”
燕平帝抬手屏退左右内侍,径直走向殿门,亲手将陆太师扶起,言辞恳切:“今日天寒,朕送陆公一程。”
君臣相扶言笑,从徐寄春面前经过。
燕平帝今日身裹华贵狐裘,密不透风;一旁的陆太师却仅着一品冬朝官袍,未覆御赐貂裘。
这一路,从内廷走到宫门。
天子谈笑自若,臣子亦步亦趋。
不知陆太师这副身子骨,能否抵御这宫墙夹道间无处不在、砭人肌骨的穿堂冷风?
十八娘:“走,出宫回家!”
徐寄春回过神,先向身侧的武飞玦与计修竹,郑重拱手道谢。而后他不再多言,三步并作两步随内侍去往别院,收拾行装。
踏出宫门,已是未时一刻。
徐寄春孤身立于宫门外,回望身后的雪中皇城,面上倦色难掩:“等查清你的案子,我便求个外放。日后寻个山水清净处,做个悠闲县令罢。”
一语轻吐,似叹似答。
这繁华簇锦的京城、这波谲云诡的皇城,这虚伪至极的朝堂。
终究,非他久留之地。
十八娘深以为然,叹道:“我去年刚识得你时,你眉目清秀,风华正茂。如今眉宇间尽是疲态,哪还有往日探花郎的俊朗风采。”
“哦?……你的意思是,我变丑了?”
“非也!我的意思是,你没那么俊俏了而已。”
“好个好色鬼。”
“我是实话实说鬼。”
长桥之上,一人踏雪追逐,似在追着什么无形之物,情形颇有些诡异。
武飞玦远观许久,忽地拽过身旁的陆延禧,朝徐寄春的方向示意:“我上回跟你提过像亭秋的人,就是他。”
陆延禧挣开他的手,又朝外侧挪开两步,目光扫过远处人影:“武大郎,他哪里有半分像亭秋?”
对于他的嫌弃,武飞玦浑不在意地哈哈一笑,一把挽住他的胳膊,扯着他往前走:“怎么不像?往年亭秋常在刑部后院独自玩雪,去年子安亦是这般。”
“亭秋身边的是个小鬼,他身边的明显是个女鬼。”陆延禧耐着性子解释完,抽身欲走,奈何武飞玦攥住他的手腕不肯放。他甩了几下没甩脱,只得不耐地撂下一句,“我和你不顺路。”
“顺路顺路!明也在我家伤心,你去瞧瞧他。”
“……”
让他去安慰人?
确定不是让他去骂人?
白马桥上,两道身影挨得极近,却以一种近乎僵硬的姿态并肩而行。
而在更前方,徐寄春的背影正穿街过巷。
嬉笑声散入北风,一人一鬼一路追逐着跑进恭安坊徐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