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和十五年,已近而立的庄晦终于得偿所愿,通过乡试成了举子。
他高兴地回家报喜,可义父庄酉听完,却颓然坐下,愁苦道:“债主已上门围堵,若五日内再无银子,私塾便要易主。”
为了私塾、为了报恩、为了尚未长大的弟弟们有遮风避雨的屋檐……庄晦让渡功名,从落第的刺史之侄俞策处,换得一笔巨财。
一日,庄晦偶然瞥见一位弟弟,在纸上反复书写某权贵子弟的名讳。
追问之下,弟弟才嗫嚅着道出原委:“义父说债主整日找他要钱,私塾快撑不下去了,让我去替考赚钱。”
庄晦如遭雷击,他多年为人替考,挣得的银钱足有几千两之数,怎会养不活一间私塾?竟还要尚未及冠的弟弟继续走这条不归路?
之后,他暗中尾随义父庄酉多日,总算查到真相。
冬月的某日,他背上行囊,决意入京揭发庄酉的恶行。
岂料,庄酉抢先一步,以弟弟们相要挟,将庄晦骗回私塾。
趁庄晦不备,他用一根麻绳结束了养子的性命,随后将尸身趁夜推入湍急的河水之中。
案情道尽,十八娘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庄晦应是死后化鬼,随俞策入京。我生前常为鬼魂伸冤,这附身鸣冤之法,确实像我的手笔。可旧案已结,风平浪静,为何三年后,幕后真凶才想起来对我下手,而且不用灭口,却用诬陷?”
徐寄春转向袁中丞,疑惑道:“袁公,此案与谢元嘉有何关系?”
袁中丞:“有一个人,因为这个案子,家破人亡。”
“那个宫妃?”
“对。”
徐寄春更加疑惑:“若宫妃的家族卷入舞弊案,她岂会毫发无伤,仍能留在宫中?”
“宫妃姓申,利州别驾之女。”袁中丞行至窗边站定,“申家之败,始于兴州一官吏为减己罪,供出申家霸占田产、闹出人命的旧案。况且当时,申美人腹中已有皇子,先帝子息稀薄,故格外优容。”
徐寄春:“据学生所知,先帝膝下仅有两位皇子长大成人。”
袁中丞:“是,申美人的孩子最终没有保住。”
失子失宠后,申美人幽居于一座偏僻宫苑。
整整三年,无人问津。
若非三年后她声称谢元嘉与她有私情,恐怕连先帝都已记不起,这深宫里还有这样一位旧人。
徐寄春:“袁公,舞弊案牵连甚广,您从何得知谢元嘉与申美人同在其中?”
“申氏一案乃老夫亲手查证,岂能不知?”袁中丞眼中闪过一丝微光,指节轻叩窗棂,“至于谢元嘉?老夫致仕后云游四方,曾去过兴州鸣水那间私塾……”
那间私塾还在,只是教书先生从庄酉变成了一群书生。
他假称认识庄晦得以入内,目光扫过简陋的厅堂,见香案上不供神佛,却供奉着一个陌生的名字:亭秋。
他几番打听,才知庄晦多年前曾托梦,殷切嘱托他们务必供奉一人。
梦中的庄晦神采奕奕,眉宇间尽是生前少见的飞扬:“他是我们的恩人。你们切记,晨昏定省,每日诚心奉上一柱清香,祷祝他长命百岁。”
当看清名字的一刹那,他恍然大悟:兴州舞弊案,源头是谢元嘉。而申美人不惜以性命为代价,执意构陷谢元嘉,原是为了……报仇。
十八娘僵在椅中,浑身发抖。
一股酸楚的委屈涌上来,她抬起头,眼中满是困惑与不平:“她家杀人犯法被抄家,与我何干?凭什么……凭什么这笔债要算到我头上?”
她行善积德,却换来污名缠身,含冤赴死。
作恶者东窗事发,不思反省,反倒将所有怨毒都撒向她、报复她。
凭什么啊?
心口堵得发慌,疼得钻心。
她觉得委屈死了。
徐寄春徒劳地伸出手,又黯然收回。
他沿着她的椅子边缘缓缓坐下,仰头望着她,声音慌得发涩:“我碰不到你,可你再哭,我的心就要疼死了。不哭了,好不好?”
十八娘不管不顾地扑进他的怀中:“我又没做错事……”
袁中丞闻声回头,见徐寄春狼狈地瘫坐于地,姿态僵硬别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