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娘眼眶微红,哽咽道:“还能……开起来吗?”
武太傅的手落在她的肩头,轻轻按了按:“韫秋办书院多年,一个承阳书院,不在话下。”
“多谢夫子,多谢韫秋。”
“回去吧,老夫尚需入宫。”
“您入宫做什么?”
“那纸罪己诏,老夫亲笔来拟,方可心安。”
说罢,他行过白马桥,昂首走进那座巍峨耸立的四御城。
徐寄春牵起十八娘的手,引她转身,背向那场纷扰:“他的罪定了。夺爵,流三千里。此后余生,他将留在黔州。”
依律,陆延禧罪无可赦当斩。
陆延祯陈情半月,圣心有所转圜,方许蒙恩不杀。
“黔州?”
“嗯,黔州。”
“好地方!待我们来日得闲,首站便取道黔州,如何?”
“……行吧。”
徐宅的院墙,新抹了一层白灰。
先前搬离的左邻右舍,昨夜举家重返恭安坊。
一切变了,又好似没变。
八月仲秋,洛京八门悬出一纸黄榜。
秋风过处,榜文微动,榜额上书三个斗大的字:罪己诏。
“……朕临朝自省,追惟先帝昔以私忿,枉戮直臣谢元嘉,寒天下之心,亏社稷之德。朕为人子,不敢议父之过;然为人君,岂可掩天下之公?今昭告天下,明先帝之失,雪谢公之冤……”
徽安门城门下,人头攒动,争睹黄榜。
十八娘混迹在人群中,恍若未觉身侧推挤,只将那道迟来的罪己诏一字一字吞入眼中。
今日天朗气清,宜入殓。
她挤出熙攘的人群,翻身上马,扬鞭直奔邙山天师观。
此去,是为取回自己的遗骨。
秋瑟瑟与盼生分坐于她身前身后,两张小嘴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十八娘,你还能自个葬自个呢。”秋瑟瑟捂嘴笑。
“还能自个给自个烧纸钱,想烧多少就烧多少。”盼生点头附和,活脱脱一只啄米的小鸡。
“……”
两个小鬼,比算盘精还惹人厌。
重回旧日囚室,十八娘往来徘徊,不禁感慨道:“从前我困于此,只恨天地窄小,压抑难当。今日重游,竟觉这方寸之地,也透着几分阔大。”
清虚道长从棺材后直起身子:“小女鬼,快来拾你的骨头。”
红泥黏腻,大大小小的碎石参差其间。
年深日久,泥石干结如壳,裹骨不散。
十八娘先挖出自己的头。
它躺在泥土堆中,露出一对空洞眼窝,怔怔若有所语。
泥石糊满头骨的每一处凹陷,不见本相。
十八娘拿起一截竹篾,一点点将层层积垢剔除。
泥石剥落的声音,细细簌簌,像有人在远处小声说话。
泥落骨现,一个尘封多年的人,渐渐显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