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娘拿着头骨左顾右盼,得意道:“犀颅玉颊,天庭饱满,我的头可真好看。”
清虚道长气结,顿足道:“快挖!午时还得上山葬了你!”
十八娘为自己选定了四处埋骨地。
洛京浮山观人世、荆州荆山伴至亲、襄州襄阳闻江声,衡州横渠见云深。
黄衫客揶揄道:“若逢清明,拜你的人得提前半年动身,才能将你这四处坟头依次拜遍。”
十八娘:“我分四处埋骨,年年能收四份香火,岂不美哉?”
午时三刻,黄土覆落,尘埃飞扬。
那具被囚多年的骸骨,终得入土。
谢元窈之墓
十八娘立
未时中,徐寄春背上余骨,遥指山下日影处:“好了,剩下的骨头分作三份,我们慢慢葬。”
一马二人自浮山下的官道疾驰入城。
身后半山烟云缭绕处,隐约可见众鬼踞坐树梢,目送那一双人影隐入尘世。
当年,他们立于此处,见清虚道长送十八娘上山。
今日,他们复聚旧处,见徐寄春携十八娘下山。
青山无言,同此一树。
一上一下,两般人间事。
八月至九月间,十八娘与徐寄春往来于洛水渡口、城门内外,只做一事:送行。
第一个远行之人是陆修晏。
定鼎门下,他一身白袍银铠,长剑横于鞍前,淡淡道:“其实不必相送。”
徐寄春掏出请柬,往陆修晏眼前一晃,横了他一眼:“那你提前半月,便心急火燎地给我们递请柬是为了什么?”
陆修晏别过脸,没好气道:“我写着玩的。”
十八娘:“你祖父前日在狱中自尽,你不用守孝吗?”
远山如黛,薄雾笼烟。
陆修晏的目光穿过那片迷蒙,语气平缓却字字清晰:“半月前,祖父于狱中上疏,奏请将我们一家逐出陆氏宗祠,圣上同意了……”
住了二十多年的家,喊了二十多年的祖父。
从此,家不是家,祖父不是祖父。
“前几日,我去探望祖父。他说,伯父一家招鬼害我一事,他着实不知情。”陆修晏收回目光,对着马下的两位好友咧嘴笑了笑,“他还说,他闻‘鬼’字而色变。去年家宴后,他罚伯父与堂兄跪了半月祠堂。”
启程的时辰已过许久,怎奈陆修晏这张嘴仍喋喋不休不肯停。
陆延祯与武飞琼嫌他话多,一左一右手起掌落。
马受惊长嘶,载着陆修晏朝凉州方向绝尘而去。
身后乡关日远,身前瀚海苍茫。
征衣猎猎作响,长风遥传一语:“你们记得来凉州看我!”
第二个离开之人是武太傅与辜霜英。
八月中,秋风乍起。
十八娘与徐寄春在洛水渡口,送这对师徒登舟。
再一晃眼,舟去人远。
岸边人犹自伫立,唯余江水茫茫,天际一线。
第三个出京之人是陆延禧。
前一日文抱朴等人刚斩于刑场,第二日天方破晓,陆延禧便已踏上漫漫流放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