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雷娜》不是一台戏,而是她和沈思过的亲身经历。
周雪怡脸色由红变白,又由白变青:她不再有理由阻止李明眸担任这个角色——既然这个角色就是李明眸自己。
周雪怡不再说什么,排演才进行到一半,她就转身拂袖而去,连编舞老师叫她,也没能让她停下。
沈思过完全无视了周雪怡的离去和其他人的反应,他的注意力只集中在裹着毛毯的李明眸身上。
他的声音轻缓,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温柔:
“你说你忘了……我想着,如果你真的忘了,那就算了。这个角色就给周雪怡。
“但是你的身体没有忘记……明眸,你对这个场景有反应。”
那股浓烈到令人窒息的腐烂水腥味,终于彻底淹没了整个排练厅。
沈思过那层温文尔雅的皮囊,仿佛承受不住内部的压力,从他头顶开始,缓缓地、粘腻地朝两侧滑落、剥离,露出底下流淌着污浊脓液、形态扭曲的“内容物”。
他的皮囊,终于彻底褪了下来。
那褪去人形的怪物,接着沈思过的话,用某种非人的、湿滑粘腻的腔调说了下去:
“愤怒悲伤……会在内心……留下不可磨灭……刻痕……
“伤口痊愈……记忆失散……无法忘怀……
“李明眸,你没……忘记……
“你没办法……真的、遗忘……”
李明眸的身体彻底僵住,死死低头,不敢看那皮囊剥落后的恐怖景象。
然而低下头,视线便无可避免地落在了那双鞋上——那双红色的,缀着巨大蝴蝶结和芭比娃娃,绸缎质地、做工精美的舞鞋。
在低头的瞬间,她以为自己看到的不是红舞鞋,她错以为那是自己身上流下去的血,是骨头碎了之后,沿着腿骨漫下去的血。
强烈的恶心感排山倒海般袭来。她猛地弯下腰,在毛毯的包裹下,剧烈地呕吐起来。
第48章死海沸腾小李赖小骆:不怪你怪谁!?……
当天从排练厅离开后,李明眸立刻去公交站,打车回家睡觉。
她依稀记得,在走出排练厅的路上,有好些人跟在她身边,但她没留意是谁跟谁。
她只知道骆绎声是跟了她最远的,他一路跟到她去公交站,看着她上车。
他仿佛跟她说了什么,但应该不怎么重要,因为没给她留下印象。到了公交站后,在等车的那段时间里,他一直是沉默的。
她不记得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沉默的。
438到了后,她径直上了车,也没看身后的骆绎声还在不在。
438缓缓驶离,经过一排又一排的电线杆,她看到黑色的密密麻麻的鸟,站在电线上一动不动。
黄昏了,它们站在电线上睡觉,像是电线的增生物。
但它们又没有睡着,公交车从它们身边驶离的时候,她分明看到这些鸟都是睁着眼睛的——它们都在看她。一动不动,悄无声息,死寂地看她。
她被看得有些烦,拽起自己的卫衣,套在头上,遮住这些视线。
世界瞬间安静了。
回到家后,她才想起来晚上还有选修课,她关了机,怕待会老师找她,手机响起来。
随后她打开冰箱,站在冰箱边吃了点冰卤肉,又灌下一罐牛奶,确保待会睡着的时候不会饿醒。
最后她鞋子都没脱,躺到床上,拉起被子,盖过自己的头。
棉被厚实隔音,从头到脚罩住她。
先消失的是光线,随后是楼下的车声和邻居交谈声,最后是这座城市的气味。它们被隔绝在棉被以外,只有皮肤的触觉留存。
棉麻被套摩挲着皮肤,她的身体陷入轻盈蓬松的棉花中。她感到一种异常缓慢的下坠,缓慢到近乎漂浮。
当她闭上眼睛时,她便陷入黑色海洋。海洋没有上下方向之分,只有无边无际的黑色。海洋没有温度,她感觉不到冷,感觉不到暖,也感觉不到自己。
这里没有光线,没有气味,没有声音。这里没有任何东西。
它绝对平静、绝对安全,是最好的居留之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