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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几天,李明眸的日程都是满的:她每天上大约5节课,随后到排练厅进行两小时的舞蹈基础训练,剩下的时间,还要担任宋教授的助教工作。
除了吃饭睡觉外,她几乎没有私人时间。
她的身体也许是疲倦的,她察觉到这个信息,是因为很多身体部位开始出现酸痛:肩膀,手臂,背部……
但她对此没有特别的感觉。对于被挤满的日程,她不觉得累,也不觉得烦躁,反而觉得充实和安全。
毕竟人的生活总是要被各种东西填满的,要么不停做事,要么不停思考,要么不停回忆。但凡出现一点点的空隙,她的胸腔便会不知不觉滋生出某些强烈的、具有破坏性的情感。
只要不停做事,便能免于这些情感的困扰,脑海也会变得一片寂静。
所以被填满的日程是好的,它带来安宁。
李明眸觉得自己尚可维持,但其他人可能不这么认为。
她按照剧团日程,每天都去排练厅做舞蹈基础训练,只要她出现,剧团的人就会对着她窃窃私语。有时他们也当着她的面说,但她没办法听懂那些话。
她的耳朵捕捉到了那些音节,身体和嘴巴会下意识给出回复。但那些音节携带着的真正信息,却总是朦胧的,无法真正抵达她。
虽然躯壳在外界活动,但真正的她一直沉浸在那片黑色海洋中。那些音节和信息漂浮在海面上,无法穿过那片黑色的、隔绝万物的安宁,也无法抵达真正的她。
她的躯体跟真正的她失联了。
“感受你的身体!”基训师的声音带着不耐,“舞蹈是用身体表达感受!你必须感受它!”
她只觉得茫然,随后被不耐烦的基训师勒令休息。
坐在冰冷的凳子上,她低头,发现膝盖不知何时多了一块淤青。
“你感受怎么样?”她无声地问那块淤青。
脑海深处,嘈杂的噪音骤然翻腾,试图随着意识的暗流潜入海底。
然而,在触及那片黑色深渊的瞬间,温度、光线、声音、气味、想法、感受……所有信息都被这片安宁淹没,消融无踪。
直到下一次剧目片段排练,这些声音又重新翻涌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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剧团的日程上,每周只有两次全员到齐的剧目片段排练。李明眸上次吐了后,再未参加过剧目片段排练,只是跟着基训师重复枯燥的练习。
一周后,第二次剧目片段排练——《坠落》,那个她呕吐过的剧目片段,再次来临。
这次她练的是完整的动作:她跟骆绎声站在舞台边缘,由骆绎声抱着她,一次又一次坠落。
李明眸觉得自己可以靠麻木度过这次练习。
如果只有她自己,或许真的可以。但是当骆绎声带着她一次一次坠落,当她感受到骆绎声被垫在自己身下,一次一次撞击到气垫上时。
她感觉自己快要支持不下去了。
她的感受在复苏。
她先感觉到的,并非自己的感觉,而是骆绎声抱住自己的力度。
每当她的重量叠加在骆绎声身上,两人一起坠入气垫中时,他的身体会微微僵硬瞬间,抱得更用力。
她感觉到他突然的用力。
她一开始没发现,这突然的用力是源于痛楚。直到有一次,她的姿势没做对,由她的背部先坠入气垫。
骆绎声立刻翻过来,有些紧张地问了她一句:“痛吗?”
原来这样会痛吗?
她这才知道,原来之前骆绎声无数次的微微僵硬,在那一瞬间,他感觉到的是“痛”。
当这个信息抵达她的脑海后,在后来的每一次坠落,她的身体也变得微微僵直。
她很希望自己可以放松,轻松做出编舞老师让她做的那个动作,就像其他所有人一样。
但这副身体仿佛被写入了一段无法删除的错误代码,它拒绝放松。
“你感觉怎么样?”
她在内心无声询问,仿佛在询问自己不受控的身体,又仿佛在询问骆绎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