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这里是设定航向的……这里是速度……这个是深度,哦不对,我们不是潜艇……”
他指着屏幕上跳动的参数,语气带着稚嫩的炫耀。
“稍微改一点,船就会走得不一样。不过我只是看看,不会真动……”
话虽如此,他的手指却在“自动驾驶微调”的次级菜单里,飞快地输入了几个数字,又迅速还原,“瞧,就这么简单。”
程锦程凑过去,看得很认真。李明眸则被那些闪烁的光点深深吸引,觉得这里比游乐场还要神奇。
******
在船难的新调查报导出来前,李明眸就想起了这个画面。所以在听到沈思过的船难嫌疑后,她立刻就对应上了。
她尝试回忆沈思过的操作,思考他是不是真的有还原,但是把画面放大后,所有的细节都模糊了。
三岁的李明眸的视线焦点并不在这些细节上,她记得的是别的事情。
她记得当时窗外阳光炽烈,海面碎金万点。那一刻,船舱里充满了少年人的梦想、小小的冒险和无忧无虑的快乐。
她记得自己的笑声没有停歇过,沈思过和程锦程不停斗嘴又互相鼓气,说着以后想做的事情,眼神里充满憧憬和向往。
三人仿佛置身于一个永不会沉没的、航行在永恒夏日里的堡垒。
这就是她回想起来的,关于沈思过的第一段记忆。
很奇妙地,原来那天的她也是很快乐的。
她当时憧憬着回国后热闹的生活,说“这是我人生中最快乐的一天”——这句话竟然是她先说的。
然后沈思过笑她:“你哪学来的话?你这一生就只有三年!”
这是一句不太吉利的话,但是十多岁的少年并不在乎。
她回忆起的沈思过的第一段记忆,以“你这一生就只有三年”结束。
******
李明眸回忆起的关于沈思过的第二段记忆,是从另一句话开始的:“你这一生总不能只有三年……你不是要回国生活吗?你还什么都没见过呢……”
沈思过的话断断续续的,随着海涛的起伏而变化。
三岁的李明眸趴在一块浮木的边缘,耳朵里灌了水,什么都听不清晰。
海水原来是烫的——这是她当时唯一的感受。
温热的水包裹着她,像一床浸满盐渍的厚重毯子,温暖得不真实。她腿上那道深深的伤口已经麻木,血缓慢地渗进周围浑浊的海水中,晕开淡淡的红。
四周很吵,风声尖利地刮过扭曲的金属残骸;又很静,那些漂浮的、沉沉浮浮的影子,全都默然无声。
她认得其中的一道影子——早上妈妈还穿着那条裙子,跟她抱怨为什么一定要夏天回国,太热了。
那道影子沉了下去,慢慢看不见了,她扒住浮木边缘的手也渐渐松了力气。
“等等我,带我一起走。”她在心里喊。
海水盖过眼睛的瞬间,她被猛地抱起,上半身浮出海面。
李明眸费力地掀起眼皮,看见一张湿透的、惨白的脸。是沈思过。
沈思过的眼睛很红,挂在苍白的脸上,像两个流血的洞。
“李明眸,别睡!看着我!”他艰难地把她推上浮板,让她趴在上面。
他一只手死死扒着那块浮木,保持平衡,不让她被海水卷走;另一只手试图按住她腿上的伤口,却只是让更多的血从指缝间溢出来。
李明眸看着他,想说“对不起,是我要坐这艘船的”,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往下沉吧,沉下去就不痛了,也许就能看见爸妈……这个念头像海草一样缠住她,让她渐渐松了力气。
“不是你的错!”
沈思过的脸突然逼近,吼声嘶哑却尖锐。滚烫的液体砸在她脸上,不知道是海水还是眼泪。
“能听到吗?不是你!是我改了自动驾驶的参数……你爸妈不是你害死的……所有人都是我害死的,包括锦程……所以不要那么想,不是你的错。”
沈思过每说一句话,都要停下急促喘息,仿佛快要窒息过去。
李明眸听着他语无伦次的话,越过他的肩膀,看向远处海面上漂浮着的弗雷娜号残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