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曾经是他们永不沉没的堡垒,如今像一头被撕裂的钢铁巨兽,在黄昏的血色天空下,狰狞地露出焦黑骨架,缓缓下沉。
周围是许多零碎的物件,枕头、救生圈、玩具熊……以及人。有些还穿着体面的礼服,有些只着睡衣,像一片片无力的落叶,随着波浪起伏。
目之所及,除了他们这一小块可怜的浮板,只有沉默的残骸和同样沉默的逝者。仿佛整个世界都死了,只剩下他们两个活着的幽灵,在这片钢铁坟场上飘荡。
沈思过不再试图帮她止血,而是用双手捧住她冰凉的脸,强迫她看着自己。他的额头抵着她的,眼泪滴到她脸上,是滚烫的。
“求求你……活下来。”
因为剧烈的颤抖,他的字句变得支离破碎。
“我至少可以救下一个人,只一个也可以……活下来看我受惩罚……别留下我一个人……在这里……”
哀求到最后,他彻底崩溃,虚弱地嚎哭起来。在这被死亡吞噬的、无边无际的海上,这哭声是唯一的活物。
少年紧紧抓住才认识不久的幼童,仿佛她是能救命的浮木。
这是她回想起的关于沈思过的第二个片段,以死亡、眼泪和哀求告终。
当时三岁的李明眸并不理解沈思过说的话,但是二十一岁的她听懂了:
在那个他们以为世界只剩彼此的时刻,年少的沈思过已被自认的罪孽压垮,站在自我毁灭的边缘。
是那个“活下来看我受罚”的荒唐请求,成了拴住他的最后绳索。
他并非仅仅在拯救她。
他也是在向她求救。
第122章真正重要的小李唯独没想起真正重要的……
结束自己漫长的叙述后,李明眸看着面前变换了年龄和面貌的沈思过,很难用一个纯粹受害者的姿态去恨他。
从船难中幸存后,他并没有如一开始向她承诺的,立刻就去自首。又或者他去了,所以后来才会被沈梦庭关进精神病院。
现在《弗雷娜》又重启了,沈思过给她安排的角色,就是看着罪人坠落。
李明眸问他:“你是不是想自首?”
得出这个结论并不容易,因为无论过去的沈思过怎样,现在的沈思过确实是个烂人。
又或者说,无可置疑地,现在的沈思过有很坏的一面——起码他对骆绎声是很坏的。
李明眸以为沈思过会解释一下自己的行为,说明自己在幸存后的经历。
但沈思过对所有跟自己有关的话题都表现得很漠然,并不承认,也不否认。
他没有回答跟自己有关的问题,而是说了一句跟李明眸有关的话:“你没有想起真正重要的事。”
在听完李明眸的所有陈述后,他提起的第一件事,是一件跟李明眸有关的事:
“你忘了你和你妈妈的最后一面——或许那才是你真正想忘掉的事。”
李明眸静止了,她所有的动作都停了下来。
她确实没有想起跟妈妈见的最后一面,在扒住那块浮木之前,在母亲缓缓沉入海底之前,她没有在这之前的记忆。
她只记得父亲的死亡,然后母亲把她从父亲的尸体边拉起来,带着她兵荒马乱地逃亡。
“你妈妈带着你逃亡,然后又重新遇到了我。我们三个人一起找到了一块浮木。她受了伤,托付我照顾你。”
沈思过提醒她:
“她走之前跟你说了一些话……那是你忘掉的部分。”
李明眸的嘴唇嗫嚅了一下,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良久后,她挤出一句话:“她说了什么?”
沈思过说:“人最先想起来的东西,一定是当下最重要的。你先想起来的是负疚感,也许是因为,对你来说,最重要的就是负疚感。”
在隐约的恐惧中,李明眸追问:“她到底说了什么?”
“我不确定你想不想知道,如果你想知道,你会自己想起来,而不是由我告诉你。”
这场谈话持续很久,直至太阳的最后一缕余晖消失在地平线。暮色覆盖大地,沈思过的身影也逐渐隐没在夜色之中。
沉默良久后,沈思过的声音从浓稠暮色中传出,他换了个话题,语气轻描淡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