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首者正是昭王萧万生,身侧紧随太子萧彻,小公主萧潇亦跨骑骏马,衣袂翻飞,随行而至。
昭王翻身跃下战马,太子萧彻紧随其后,大步流星赶来。二人行至近前,看清战场中央那抹红衣男人怀中毫无声息的少年时,萧万生瞬间明白了一切,他捏紧拳头,指节泛白,“大熙那老匹夫……”
萧彻脚步猛地顿住,身形一晃,死死盯着那抹少年身影:“是洛檐么?孤的太子妃为何一动也不动?究竟发生了何事?!”
萧万生蓦然回头,声音沉痛急迫:“唤军医来!快!”
随行军医连忙上前,虽不知紧抱着洛檐的红衣男子是何人,但见昭王神色,不敢怠慢,小心翼翼道:“这位……大人,容老夫借腕一探脉息。”
他手指搭上洛檐冰冷的手腕,凝神细查片刻,脸色骤然变得凝重,收回手,躬身向昭王回禀,声音惋惜:“陛下……这位公子他……心脉尽碎,六识已绝,周身无半分生机流转……已是……回天乏术了。”
萧万生脸色铁青,身形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萧彻嘴唇发颤,无法接受这个事实,追问道:“怎么会?你是不是诊错了?洛檐他不是不死之身吗?……怎么会醒不过来?!”
昭国本是因为城内出现疫病,听闻雾隐谷有月蓝草可解,才亲自率军前来寻找,却不想,竟撞见了这一幕,他们暂时驻扎而下,同时立刻派出一队精锐,先行进入雾隐谷搜寻月蓝草。
恰在此时,又一队人马疾驰而来。他们装束非兵非卒,身形却个个利落矫健,步履间带着肃杀之气。
几人翻身下马,快步趋至钟离烬月身侧,躬身行礼,声音恭敬而沉稳:“盟主,您命寻的西漠巫者,已然带到。”
一名身着西漠域装、兜帽掩面的西漠巫者,被人引至近前。这巫者原是九幽盟费尽心力寻来,本欲带回盟中,到时为洛檐的妹妹洛枝横医治怪症,未料人还未及盟中,便先引至此处。
萧彻目光警惕地扫过这群不速之客,视线最终定在那红衣男子身上,他自始至终将洛檐抱在怀中,半分不肯让他们接近。萧彻厉声质问道:“盟主?他们竟唤你盟主?莫非你便是那九幽盟之主?”
他转头看向身旁的昭王,语气怒意:“父皇!此人究竟是谁?为何死死护着洛檐不放!”
满场喧嚣之中,那西漠巫者却似充耳不闻,步履蹒跚地挪到钟离烬月与洛檐身前,枯瘦如树皮的手掌缓缓抬起,轻轻覆上洛檐毫无起伏的心口。
片刻后,巫者身躯一震,仿佛感受到了什么极其异常的东西,兜帽之下,嘴唇无声翕动,随即溢出几句晦涩难明的低语,音节古怪、韵律奇特,满场之人竟无一人能解其意。
钟离烬月眸色死寂,抬眸看向她,声音近乎哑沉:
“你可有办法?”
太子忙然追问:“什么办法?你们在说什么?难不成洛檐还有救?”
那巫者却缓缓摇头,声音如同枯叶摩擦:“命数已尽,魂灯俱熄,此乃天定之数,人力难回。”
萧彻听得云里雾里:“什么天定?这老巫满口胡言,究竟何意!”
巫者并未回答,只道:
“上古有天道,执掌乾坤,膝下有四子。最幼子名‘俞’。此子灵秀天成,性耽逍遥,尤爱俯瞰人间烟火。然见世间疾苦缠身,烽烟四起,生灵涂炭,恻隐之心油然而生,竟欲私自下凡,拨乱反正。天道震怒,拘其于九重天阙,不允涉世。”
“然幼子赤诚,屡次相求,天道终究心软,怜其志,顺其意,许他入世历劫。唯恐爱子遭逢不测,特赐不死神躯,护其周全。然,天道亦明,若无喜无悲,何谈历练?故独留其一颗‘凡人之心’,令其尝遍七情六欲,感世间冷暖。临行前,天道谆谆告诫:‘吾儿,切记护心。心若损,则神躯崩毁,魂飞魄散,永绝于天地之间。’”
顿了顿,目光似穿透兜帽,落在钟离烬月怀中的少年身上:“这,便是他的劫数。”
“天命所定,轨迹昭然。无论你一介凡人,如何挣扎,如何追赶,终将错过一步,救他不得。”
钟离烬月将怀中少年搂得更紧,血红的眼眸抬起,眼底是死寂般的执念,只沉沉吐出几字:“让他活过来。”
巫者兜帽微不可察地一动,似在无声审视,枯涩嗓音缓缓响起:“你欲以何来换?”
钟离烬月:“以我的一切。”
“他本是天道之子,心脉已断,凡心既损,非但神躯崩解,灰飞烟灭,更将永世不得轮回。”巫者声音转厉,“你若强行以自身为引,渡他残魂入他人轮回之道,代价便是——你身死之后,魂灵将永锢虚无,生生世世,承受孤寂,再无轮回之机!”
钟离烬月闻言,竟是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容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平静与决绝:
“正合我意。”
巫者似乎被他的回答慑住,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吐出三个字:“……渡魂术。”
一旁的萧彻听得心惊肉跳,他虽不全懂,却也知“渡魂”、“禁术”意味着什么,急声道:“什么?这不是传说中的禁术吗?你们到底要做什么?!”
巫者不理他,继续对钟离烬月道:“以此术送其灵魄往生,需寻一安稳之处温养残魂。待魂魄稳固,他自会重入轮回,开启新的一世。”
钟离烬月喉间发紧,声音带着丝不易察的颤:“重来一世,他仍要历经这些磨难?”
“会。”巫者答得平静,“命轨既定,磨难依旧。”
“他的结局呢?”
“依旧是,一剑穿心。”
钟离烬月眸中刚刚燃起的一点微光瞬间寂灭,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沉静的疯狂:“那我改主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