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刻钟后,县衙内大小官吏齐聚在县衙正堂。只是人虽然来了,但仪容站姿却仍十分懒散。
为首的吴县丞,四十多岁一脸油滑:“咱们陶园县和京城不一样,一年到头出不了几件大事。前任王大人从三十岁来到咱们陶园县,一直做到致仕,平日就是喝喝茶养养花,朝廷的怪罪降不到咱这偏远的陶园县,百姓也没什么复杂的官司纠纷。大人您实在不必如此认真。”
“以前是以前,如今本官来了,一切都要有新的气象。本官在时,每日辰时正刻在正堂点卯,所有公务,本官都会一一过问,不容懈怠推诿。”
方怀瑾深知一县衙众官吏懈怠混沌已久,不在初识立下威严令众人惧怕,日后更难管理。
他命吴县丞拿来官吏名册,依次点名。
才点到县尉陶景昀,人就不在。
方怀瑾想起街上百姓的议论,更觉陶景昀仗着家世拿大,皱眉问道:“陶县尉何在?”
吴县丞道:“在他自己办公的屋子。”
方怀瑾道:“人既在县衙,为何不来见本官?唤他过来。”
堂上没有人动,吴县丞劝道:“瑶娘来看他了。大人还是等一等吧。”
方怀瑾问:“瑶娘是谁?”
众人脸上露出一种心照不宣的笑容,吴县丞回答道:“是陶县尉的夫人。”
方怀瑾又问:“陶夫人找陶县尉有何事?”
吴县丞揶揄地笑道:“人家年轻夫妻,每天自是有说不完的话,我们外人哪好意思过问?”
方怀瑾横眉斥道:“混账!陶县尉身为朝廷命官,当值期间耽于私事不见上官,你作为县丞不劝告提点,还纵容袒护?是何道理?”
吴县丞接着解释:“方大人刚来不知道,陶园县的税收九成九都靠着陶家,陶老太爷乐善好施,连着去年衙门翻修也都赖陶家的银钱捐助。而陶县尉是陶老太爷的三公子,平日最受陶老太爷喜欢。”
吴县丞见方怀瑾不为所动,又凑近了几分压低声音道:“陶园县地僻民穷,每年税收堪堪只能收上来六七成,朝廷拨款更是有限,许多事离不开陶家支持。大人您初来乍到,虽是一片好心,但若让陶老太爷觉得您故意针对陶家子弟,县里日后许多事务恐怕难以推进,还望大人三思。”
方怀瑾在街上听百姓议论,还只是对陶家也只言片语的认知,现如今听吴县丞一说,更加认识到陶家在陶园县的势力之大,县衙诸人明明身披官袍,却不顾朝廷法度,只听陶家的钱财行事。他怒道:“你我身为父母官,百姓积贫,自当想尽办法帮百姓脱贫。而不是大手一挥,等着县里乡绅富户接济。你既说陶老太爷乐善好施,想来也希望自家子弟有所作为,而非仗着家世荒废光阴。还是说你如此推脱,是在私下收了陶县尉的好处,拿人手短?”
陶景昀平日里大手大脚,没少给县衙诸人好处。吴县丞作为除县令之外最大的佐官,向来收受好处最多,但是在面冷言冷的方怀瑾面前,他却不敢承认,只连连说道:“下官不敢不敢。”
方怀瑾道:“既然不敢,就请吴县丞亲自将县尉大人请过来。”
吴县丞犹豫着道了句是。
方怀瑾又看向姜宛:“劳姑娘一同前去。”
“是。”
姜宛随吴县丞一起去唤陶县尉。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一个身穿县尉官服的年轻人大摇大摆地走进来,正是陶县尉陶景昀。陶景昀生的年轻英俊,只是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被金银娇养出来的轻浮气,即使穿着县尉官服也不像个正经官。
“下官陶景昀见过方大人。”陶景昀漫不经心地向方怀瑾颔首,就当是拜见过了。
方怀瑾正色道:“县衙是官府重地,陶县尉固然和夫人感情好,但也当注意场合,尤其不应为此耽误公务。”
“公务?”陶景昀不解地问道,“现在有什么公务?”
方怀瑾道:“县尉之责在于缉捕盗贼、维护治安、管理刑狱。本官问你,你辖内治安情形如何?巡查记录又在何处?”
陶景昀被方怀瑾问得一怔,脸上那股散漫之气散了散:“县里一向太平,没有盗贼需要缉捕,至于巡查记录……”陶景昀犹豫着说不下去。
方怀瑾直接替他说下去:“没有巡查记录,是吗?”
陶景昀见被方怀瑾看穿,反倒陡然间生出了几分不管不顾的坦然,活像个纨绔公子一般扬眉道:“从来没有人告诉过我,县尉要做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