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寒山回过神来,身旁侍从已将寒徵收好,正恭恭敬敬地侍立于身侧。
那一眼,不复方才的倦意,尖锐冷厉,仿佛要将她一层层剖开,看里面究竟藏着什么。
那声音苍老而平直,听不出喜怒:“虽说你是长姊,这庄主之位,总有一日会落在你头上。”
赤尘教的山门早已坍塌,断壁残垣在夜色中拖出扭曲的影子。
“不要。”柳染堤一口回绝,“树枝太硬了,我睡不着。”
她抚摸着寒徵的剑鞘,脑海深处,忽然浮现出另一柄剑的影子:
视线尽头,一截断裂的石柱孤立在废墟中。柱顶横向裂开一块。
枝叶一颤,叶片散落,将她们圈在一小团幽绿的影里。
“难不成,”她声音一沉,“是怕有人查到了什么,您不愿人知晓的东西?”
容寒山收束思绪,声音恢复一贯的冷静,“若还是这副德行,你们铸房的人,就统统滚回炉边重学。”
她先仰躺,又侧卧,再蜷成一团,怎么躺都不顺心。枝叶晃,她也跟着一起晃,瞧着委屈巴巴的。
“咚”一声闷响,她如一袋破布般砸在灰烬里,而后,佝偻着身子,一步一步。
她低低地重复了一句,嗓音像是从喉间磨出来的,“全是废物。”
柳染堤拨开一片碍事的树叶,看着那三辆豪华马车,忍了又忍,忍不住了。
枝桠明明很是稳当,惊刃却生出一种整棵树,连带着胸膛中的这一颗心,都在轻轻摇晃的错觉。
“小刺客,你可得把我抱好了。”
管事的声音渐渐远去。
容寒山指节轻叩桌面,檀木珠串在腕间一晃,磕出一声闷响。
鞘身通体墨蓝,剑格嵌着一枚冰裂纹的玉石,尚未出鞘,寒气已然逼人。
她退后两步,转身离去。
“说吧,”她没什么耐心,“近来生意如何?”
半晌后,她开口道:“可以。”
风穿过空洞的殿门,发出呜咽般的呼啸,在折断的梁柱间来回回荡。
蛊婆退后两步,轻飘飘地避开了这一剑。
“银子少了两成有余,还‘不算大’?!”
若是那柄剑在嶂云庄——不,是在她手里,所有旧日的轻视与质疑,都会在剑锋下一寸寸被削平,都会变成过眼云烟。
烛光落在她侧颜,容寒山扶着额,眉骨锋利,眼下隐隐有些薄青。
惊刃被牢牢困在树干与她之间。
她径直向着齐昭衡走来。
“正因失去了她,我才更要查明真相,还那二十八位姑娘一个公道!”
树影沙沙,藏起两人的轮廓,影影绰绰,一线起,一线伏,似山色叠翠。
容雅身形微僵,指骨收紧,冰冷的香炉边缘硌得掌心发疼。
她停在齐昭衡面前三尺处,抬起头,破布下的脸对准齐昭衡。
她当然不敢说实话。
那块石头一直在。
容寒山却像是没有听见她,只死死盯着那道裂纹,眼里的厌恶几乎要溢出来。
连远远躲在房梁角落上的两人都听到了这么一声,更别提,正处在试剑中心的几人了。
容寒山也起身,扫了一眼案上的寒徵,冷声吩咐:“收起来。”
“若能借此为母亲寻回几分鹤观山的铸剑秘辛,也算聊尽孝心,为母亲分上一点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