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拐上一条偏僻的小径。
小径比寻常山道更窄,藏在两片竹林之间,若不是有人带路,是极难寻到的。
走到尽头,是一间小木屋。
木屋藏在山阴里,屋顶压着厚厚的苔,像披了一件旧蓑衣。
屋前摆着一张摇椅,椅上坐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她眯着眼,正慢悠悠地晒太阳。
柳染堤站在原地,愣愣地看着远处的老人,眼眶慢慢地,涌上一层红意。
“讲师…奶奶……”
她声音发哑,几乎不成调。
柳染堤不止地颤抖着,她向后踉跄了一步,被惊刃扶住肩膀。
她揉着眼角,想要把汹涌的湿意按回去,却越揉越多。
惊刃紧紧地抱着她,指节覆在柳染堤头上,慢慢地抚着她:“没事了,没事了。”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
那年闹饥荒,流民如潮。鹤观山广开门庭,来的人不问出身,不问过往,只要排队便能端走一碗热粥,一个白面馒头。
后来日子好转,许多人在那碗热里活了下来,千恩万谢地走了。
唯独有两人,留了下来。
一个是年岁与萧衔月相仿的孤女,自述来自远地,姓姜;
另一个,便是这位教书讲师。
她说自己年纪大了,腿脚不便,没什么可回报掌门,便留下来教教孩子们读书。
于是,在清清的溪水旁,在垂柳轻拂的岸边,小小的萧衔月与一群师姐师妹,学了一首又一首诗,一篇又一篇文章。
她学剑胆与琴心,学明月与思乡,也学离家与旅人,孤雁断鸿,落花流水。
那些诗词,起初只是纸上枯燥的墨迹,却被讲师奶奶带着,一针一针地缝进她的岁月里,化作她无论漂泊何方,只要闭上眼,就能嗅到的、那年溪边湿润的柳香。
医宗掌门站在一旁,叹了口气:“她年岁太大了,神思常常走散,记性也不太好,许多事都忘了。”
“你离开的后一天,萧掌门将她送来药谷静养,谁知后来……”
医宗掌门顿了顿。
这位可是在鹤观山灭门惨案中,唯一一名活下来的人。掌门小老太太怀揣这个天大的秘密,小心翼翼地守了它许多年。
蛊林之事,小老太太帮不上忙,也辨不出真凶,便只好警惕每一个人。
天衡台、玄霄阁、慈悲寺等等,没有一个门派知晓这位老人的存在。不是不信,只是多一个人知道,便多一分危险。
“阿月,放心吧,别说两位武林盟主了,奶奶连白兰都没敢告诉。”医宗掌门慈祥道。
柳染堤深吸一口气,终于是压回了汹涌的泪意。
她擦干净眼泪,紧紧牵着惊刃的手,一步步走上前。
藤椅上的老人忽然睁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住,看了许久、许久,似在努力辨认着什么。
“……阿月?”
她轻声道。
“小不点,又上哪玩儿去了?我让你背的书怎么样了?”
老人笑起来,“说好了要背十首诗的,掌门说你刚背了两首,便一溜烟跑下了山。”
柳染堤笑着点头,又摇头:“奶奶,我已经长大啦。你瞧,我长高了这么多。”
老人眯起眼,细细看了她一会儿,忽然拍着膝盖:“还真是,抽条了呢。”
“当年活蹦乱跳,小鱼似抓不着的小滑头,如今已经是一名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
柳染堤慢慢地走过去,她跪坐在椅边,像回到旧日的课堂旁,小心地把头搁在老人腿间。
她依恋地靠着她,柔声道:“是啊,奶奶。我长大了,成大姑娘了,我还给自己起了个新名字,叫柳染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