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说着,忽听外头小丫头打帘进来,道:“姑娘,周大娘来了。”
黛玉微微一怔。周瑞家的是王夫人那边的陪房,素日无事不登门,今日来做什么?
她敛了敛神色,淡淡道:“请进来罢。”
周瑞家的掀帘进来,满脸堆笑,先给黛玉请了安,又说了几句闲话,方道:“二太太听说紫鹃病了,特打发我来瞧瞧。姑娘也知道,咱们府里向来的规矩,丫鬟婆子们病了,都要挪出去养着,不能过了病气给主子。紫鹃是姑娘跟前的人,二太太的意思,是不是先挪出去,等养好了再进来?”
黛玉听了这话,面色微微一变。
她不急不缓地站起身,居高临下道:“挪出去?我只知道,府里向来是病得重了,过了人的,才挪出去养着。紫鹃不过偶感风寒,太医也说静养几日便好。二嫂子请太医来瞧的时候,怎么不见提这规矩?偏生今日,倒想起这规矩来了?
周瑞家的一怔,本就躬着的腰又往下弯了几分,赔笑道:“姑娘别多心,二太太也是为姑娘着想。这病气的事,可大可小,万一过了给姑娘……”
“为我着想?”黛玉打断她,唇角浮起一丝凉意,“紫鹃服侍我这些年,从无半点差池。我病了,她日夜守着;我乏了,她寸步不离。如今她病了,我连留她在屋里养几日都不成?”
不待周瑞家的说话,黛玉又道:“素日里上下人等病了,挪不挪出去,也不过是当家奶奶一句话的事。舅母若真疼我,便容我留她在屋里养几日。太医说了,静养便好,过不了人的。”
周瑞家的脸上青一阵白一阵,讷讷说不出话来。
她心里暗暗叫苦:二太太今日这事办得,可真是……林姑娘如今是什么身份?那是太子妃!是将来要母仪天下的人!二太太怎么就不想想,得罪了林姑娘,能有什么好果子吃?二太太这些年,越发看不清形势了。
黛玉垂下眼,声音淡得像一片薄薄的霜:“劳烦你回去告诉舅母,就说玉儿心领了舅母的好意。只是紫鹃跟了我这些年,我离不得她。等过几日她好了,我再去给舅母请安。”
周瑞家的张了张嘴,竟不知该说什么。林姑娘这番话,句句都在理上,她若再坚持,倒显得二太太不近人情了。
她只得讪讪应了几声,掀帘去了。
紫鹃知道了这事,急得从床上坐起来,脸色比昏睡时还白了几分。
“姑娘怎么能为我去顶撞二太太?姑娘如今是什么身份?外头多少双眼睛盯着姑娘,二太太再怎么说也是长辈,姑娘这般为我出头,传出去,旁人不说二太太不近人情,只道姑娘恃宠而骄,目无尊长……”
黛玉不等她说完,已伸手按住她的肩,将她轻轻按回枕上:“你只管养你的病,旁的不用管。”
说罢,她接过雪雁手里的药碗,用银勺轻轻搅了搅,舀起一勺,送到紫鹃唇边。
紫鹃不肯张嘴,眼眶却红了:“姑娘……”
“张嘴。”
紫鹃只得喝了那勺药,眼泪却扑簌簌落了下来。
黛玉也不说话,只一勺一勺地喂她。喂完最后一口,方放下碗,拿帕子替她擦了擦眼泪。
“你方才问我是什么身份。”黛玉将帕子叠好,抬眼看向紫鹃,“那你倒说说,我是什么身份?”
紫鹃哽咽道:“是太子妃……”
黛玉道:“既是太子妃,府里谁敢说我的闲话?”
紫鹃一怔。
黛玉又道:“你家里也没人了,出去了谁照顾你?外头那些人,不过是面子上的情分,如何指望得上?”
紫鹃静默良久,方低声道:“姑娘说的,奴婢都懂。可奴婢想着,如今谁不看着姑娘的眼色行事?奴婢跟着姑娘,只有沾光的份儿,哪会吃什么亏?”
黛玉听了,唇角弯了弯:“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别人看你得势,自然要奉承你。可你若真被挪出去了,落到那些人眼里,便是你失了势,我不再护着你。到那时,落井下石的,只怕比奉承的还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