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裕二十八年,正月初三,益州,越嶲郡治邛都。残冬的寒风自西北高原咆哮而下,卷着细碎的冰粒,抽打着邛都城斑驳的城墙。城门楼上,“越嶲郡”和“张”字将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却透着一股与新年喜庆格格不入的紧绷肃杀。郡守王鼎,一个年近五旬、面皮白净的文官,此刻裹着厚厚的棉袍,站在城楼箭垛后,眉头紧锁地望着西北方向阴沉的天际线。他的手指因为用力抓着冰冷的墙砖而泛白。郡尉张超,一身铁甲凝着寒霜,按刀立于他身侧,国字脸上虬髯戟张,一双虎目如同鹰隼般不断扫视着城外枯草伏地的原野和远处起伏的山峦。“郡守,斥候回报,西北五十里外的牦牛沟,发现大量新鲜马蹄印和宿营痕迹,规模…不下五千骑。”张超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金属摩擦般的沙哑,“还有散落的皮袄碎片,样式是苏毗人惯用的犏牛皮镶边。他们…真的来了,而且比预想的早,人比预想的多。”王鼎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连厚重的棉袍都似乎无法抵御。五千骑!苏毗首领论钦陵这是发了什么疯?往年即便劫掠,也不过千余骑,骚扰边境村镇,抢了便走。如今竟在年节时分,集结如此大军,直扑郡治邛都?他想干什么?难道真想趁汉地过年守备松懈,一举拿下越嶲郡,打通南下滇地的通道?“郡内能战之兵几何?粮秣箭矢可足?”王鼎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却还是有些发颤。他是进士出身,精通刑名钱粮,于军事却是外行。上任越嶲不过两年,深知此郡地瘠民贫,汉夷杂处,更是直面高原势力的前线,从未有一日敢懈怠边防,但真当大战临头,方知纸上谈兵与真刀实枪的天壤之别。张超沉声道:“郡兵实额一千二百,然去岁秋疫,病倒近两百,能即刻上城墙者,不足一千。郡内大户、商队护卫,可紧急征召三百余人,但未经战阵。各县乡勇…路途被截,消息不通,短时间内是指望不上了。城中青壮,悉数动员,可得千五,发予刀枪棍棒,协助守城、搬运、救护尚可,正面接战…难。”他顿了顿,“箭矢库存约三万支,滚木礌石充足,火油、金汁(煮沸的粪便)亦有储备。粮草…若按全城军民计,节省些,可支两月。”一千对五千,还是骑兵。王鼎的心沉到了谷底。但他知道,此刻自己不能乱。他是邛都的主心骨,他一乱,满城皆乱。“张郡尉,”王鼎深吸一口气,转过身,直面张超,目光竟奇异般稳定下来,“军事布防,全权交由你。本官一介书生,不通战阵,但可向你保证三件事:第一,城内所有粮秣物资,任由你调配,任何人不得掣肘;第二,本官与郡守府所有属吏,绝不后退一步,人在城在;第三,安抚百姓,维持秩序,缉拿奸细,确保后方不乱。若有敢言降或惑乱军心者,无论何人,立斩!”张超虎目圆睁,看着这位平日有些文弱、此刻却迸发出惊人决断力的上官,胸中一股热血涌上,抱拳重重一礼:“末将领命!郡守高义,末将必率全城军民,死守邛都,绝不让苏毗胡马,踏进城门一步!”正月初四,黎明。呜——呜——呜——低沉苍凉的号角声,如同高原凶兽的咆哮,撕裂了邛都寒冷的晨雾。地平线上,黑压压的骑兵如同潮水般涌现,马蹄声由远及近,最终汇聚成沉闷的雷鸣,震得城墙似乎都在微微颤抖。苏毗人来了!为首的苏毗骑兵,皆着厚重的皮袍,戴着各式兽皮帽,脸庞被高原日光和风霜刻得粗糙黝黑,眼中闪烁着野性的凶光。他们并未立刻发动冲锋,而是在弓箭射程之外勒马,散开阵型,隐隐将邛都三面围住(东面靠山),耀武扬威,呼喝怪叫,试图震慑守军。城墙之上,张超按刀而立,甲胄冰冷。他身后,郡兵和临时武装起来的青壮紧紧握着手中的兵器,许多人脸色发白,呼吸急促,但无人后退。王鼎亦在城楼,未着甲胄,一身官袍被寒风吹得紧贴身体,他强迫自己站稳,目光死死盯着城外那一片涌动的黑影。“弓箭手,上前!听我号令!”张超的声音如同炸雷,在城头响起,“滚木礌石,各就各位!火油准备!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放箭,不许扔石头!节省每一份力气,每一支箭!”苏毗军阵中,一骑突出,奔至一箭之地,用生硬的汉话高喊:“城上的汉人听着!我乃苏毗大首领论钦陵麾下千夫长扎西!速速开门投降,献出城池钱粮女人,可免一死!如若不然,破城之日,鸡犬不留!”回答他的,是城头一片死寂的沉默,以及无数双愤怒而决绝的眼睛。扎西恼羞成怒,狞笑一声,拔刀指向城墙:“不识抬举!勇士们,杀!第一个登上城头的,赏汉女十名,牛羊百头!”“吼!”苏毗骑兵发出野兽般的嚎叫,前排千余骑骤然加速,如同离弦之箭,朝着城墙猛扑过来!他们没有携带笨重的攻城器械,显然打算凭借骑兵的机动和悍勇,以弓箭压制,再以简易云梯和飞钩攀城!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弓箭手!”张超死死盯着进入射程的骑兵,猛地挥下手臂,“仰射!放!”嗡——!数百支箭矢腾空而起,划出一道道弧线,落入冲锋的骑兵群中。顿时,人仰马翻,惨叫声响起。但苏毗人极其悍勇,且骑术精湛,许多人在马背上灵活躲闪,或挥舞皮盾格挡,伤亡并不如预想中惨重。更多的骑兵冲到了城墙下,纷纷下马,取出背负的短梯和飞钩,向上抛掷。“滚木!礌石!给我砸!”张超声嘶力竭。巨大的圆木、沉重的石块被守军奋力推下城墙,呼啸着砸向攀爬的苏毗兵。惨叫声更加密集,不断有人从半空坠落,筋断骨折。滚烫的金汁被倾泻而下,恶臭弥漫,被淋到的苏毗兵发出非人的惨嚎,皮肉溃烂,跌落城下。战斗从一开始就进入了白热化。苏毗人前赴后继,凶狠异常。守军凭借城墙地利和准备相对充分的守城器械,顽强抵抗。箭矢在空中交织,礌石轰鸣,金汁的恶臭与血腥味混杂在一起,城上城下,瞬间变成了血腥的屠宰场。王鼎脸色惨白,强忍着胃里的翻腾。他亲眼看到一个年轻的郡兵被城下射来的冷箭贯穿咽喉,一声不吭地倒下;看到一个苏毗兵凶悍地攀上垛口,被几个青壮用长矛乱戳下去,肠穿肚烂。但他死死咬着牙,没有离开,反而大声指挥着民夫将伤员抬下,将箭矢滚木运上城头。“郡守!东面城墙吃紧!苏毗人集中攻打那里!”一个浑身是血的旅帅跌跌撞撞跑来禀报。张超目光一凝。东面城墙毗邻山崖,相对陡峭,但有一段因为去年雨水冲刷,墙体略有松动,修补不久。论钦陵的探子果然厉害!“鲁校尉!带你的人,还有预备队,支援东墙!把老子藏着的那些‘铁蒺藜’和‘夜叉擂’都用上!”张超吼道。“得令!”一个黑脸膛的校尉带着两百生力军和数架守城利器扑向东面。所谓“铁蒺藜”,是带有尖刺的铁球,用绳索系着,从城头砸下,不仅能伤人,更能缠绕破坏云梯。“夜叉擂”则是巨大的钉满铁刺的滚木,顺着城墙放下,横扫攀城之敌。东墙的战斗更加惨烈。苏毗人似乎认准了这里是弱点,攻势如潮。鲁校尉带人赶到时,已有数十苏毗兵登上了垛口,正与守军肉搏。“杀!”鲁校尉目眦欲裂,挥刀砍翻一个敌人,亲自操起一架夜叉擂,对着城墙外密密麻麻的敌人狠狠推下!沉重的滚木带着慑人的呼啸翻滚而下,所过之处,血肉横飞,攀附在城墙上的苏毗兵如同下饺子般坠落。“放箭!射那些推云梯的!”张超在远处指挥,命令弓箭手重点狙杀城墙下推动和固定云梯的苏毗兵。战斗从清晨持续到午后。苏毗人丢下了数百具尸体和同样数量的伤兵,却未能真正突破城防。守军也伤亡惨重,箭矢消耗近半,滚木礌石所剩不多,疲惫不堪。扎西脸色铁青地收兵。他没想到邛都抵抗如此顽强,守将指挥有度,守城器械齐全,文官竟也敢亲临战阵。“汉人过年,竟还有如此戒备?”扎西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传令,休整半日,夜袭!论钦陵大首领有令,越嶲郡必须拿下!打通南下道路,滇地的粮食、茶叶、女人,都在等着我们!”城头,张超扶着满是血污的城墙,大口喘息。王鼎拖着疲惫的身体走来,官袍下摆沾满了泥泞和不知是谁的血迹。“张郡尉,伤亡如何?”王鼎的声音沙哑。“郡兵折了三百余,青壮死伤过四百。箭矢只剩万余,滚木礌石…”张超摇了摇头,“苏毗人伤亡应在我军一倍以上,但他们人多,耗得起。他们不会罢休,今夜必来夜袭。”王鼎看着城外横七竖八的尸体和哀嚎的伤兵,又回头望了望城内惊恐未定的百姓,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决然:“传令,拆!拆掉城内非紧要房屋,梁柱砖石,全部运上城墙!收集所有门板、家具,充作盾牌和修补城墙之用!通知百姓,集中到郡守府、官仓等坚固处躲避。召集城内所有铁匠、木匠,连夜赶制箭簇、修补兵器!凡有力气的妇人,烧水做饭,照顾伤员!”他看向张超:“张郡尉,守城之事,仍全权托付于你。本官…去筹备滚油和火把。他们敢夜袭,就让他们尝尝火攻的滋味!”张超看着眼前这位仿佛脱胎换骨的文官郡守,重重抱拳:“郡守…保重!”:()从闲散王爷开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