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裕二十八年,正月初四夜,邛都城。白日惨烈的厮杀痕迹尚未清理,浓重的血腥气混杂着金汁的恶臭,在寒冷的夜风中凝而不散,如同无形的梦魇笼罩着残破的城池。城墙上,火把的光芒在风中摇曳不定,将守军疲惫而警惕的脸庞映照得忽明忽暗。破损的垛口被匆匆用门板、砖石填补,缝隙间渗出暗红色的血渍。伤员的呻吟声、搬运物资的沉重脚步声、以及军官压低嗓音的催促声,构成了这死寂黑夜中令人心悸的背景音。郡守府临时充作伤兵营的大堂内,王鼎已脱下沾满血污的官袍,挽起袖子,亲自与几个略通医术的吏员、郎中一起,为伤员清洗伤口、敷药包扎。热水很快变成血水,金疮药的粉末混合着血腥,刺激着鼻腔。一个不过十六七岁的郡兵,腹部被划开一道大口子,肠子隐约可见,他死死抓着王鼎的手,眼神涣散,喃喃喊着“娘”。王鼎的手在颤抖,却用力回握,低声安抚,直到那年轻的手最终无力地垂下。王鼎闭了闭眼,将涌到喉头的酸涩硬生生压下。他站起身,对身旁的主簿嘶声道:“记录阵亡将士名籍,抚恤加倍。若有家眷在城中,即刻送去米粮,派兵护卫,不得有失!”声音虽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是,郡守!”主簿哽咽应下。城外,苏毗大营篝火点点,如同野兽觊觎的眼睛。中军大帐内,千夫长扎西脸色阴沉地听着各队伤亡汇报。白日强攻,折损了近八百人,却未能撼动城墙根本,这让他又惊又怒。“汉人守备森严,器械充足,与我们之前探知的‘年节松懈’完全不同。”一个百夫长低声道,“尤其是那守将,指挥颇有章法,那文官郡守,竟也敢在城头不走……”扎西烦躁地打断:“够了!论钦陵大首领的命令是拿下越嶲郡,打通南下通道!不是听你们说汉人有多厉害!他们再厉害,人比我们少,箭矢滚木总有用完的时候!传令下去,后半夜,等汉人最疲惫的时候,四面同时佯攻,重点还是东墙!把剩下的所有皮盾集中起来,掩护勇士攀城!再派两队人,绕到南面尝试挖塌墙角!我要让邛都,看不到明天的太阳!”子时刚过,正是人最困顿之时。呜——!凄厉的号角再次划破夜空,但这一次,并非从一个方向传来,而是从邛都城三面同时响起!无数火把骤然亮起,伴随着震天的喊杀声,苏毗人如同黑色的潮水,再次向城墙涌来!与白日不同,他们冲锋得更为散乱,箭矢也射得稀稀拉拉,似乎只是骚扰。“敌袭!全体戒备!”张超的吼声在城头炸响。守军强打精神,弓箭手引弓待发,负责滚木礌石的民夫也握紧了手中的推杆。然而,预想中的猛攻并未立刻到来。三面的苏毗人冲到一定距离便放缓脚步,只是不断呐喊放箭,制造混乱。“他们在佯攻!节省箭矢,注意观察!”张超经验老道,立刻识破。但他心中不安,苏毗人绝不会只为了消耗守军精力而发动夜袭。果然,片刻之后,东面城墙外火光骤然大盛,数十架简陋但坚固的加厚皮盾被高举起来,形成一道移动的“盾墙”,后面跟着密密麻麻的苏毗步兵,扛着更多的云梯和巨木,闷头冲向城墙!而南面远处,也传来隐约的挖掘声!“东面!南面!是主攻!”张超目眦欲裂,“东墙守军,放火箭!烧他们的皮盾!南面,调两架床弩过去,轰击挖掘点!鲁校尉,带人下城,用沙袋泥土,堵住任何可能被挖开的缺口!”战斗瞬间在东、南两面进入白热化。火箭如流星般射向皮盾,但苏毗人显然早有准备,皮盾表面似乎涂抹了湿泥,不易点燃。虽然烧着了少数,但大部分皮盾依然掩护着步兵冲到了城下。“倒火油!”张超嘶吼。早已准备在城头的陶罐被奋力掷下,摔碎在皮盾和人群中,黑色的火油流淌。紧接着,火把扔下。轰!烈焰腾空而起,瞬间吞噬了城下的一片区域。皮盾在烈火中蜷曲燃烧,躲在其后的苏毗兵惨叫着化作火人,疯狂乱窜,反而扰乱了后续的队伍。空气中弥漫开皮肉焦糊的可怕气味。然而,苏毗人的凶悍远超想象。后续的部队踏着同伴燃烧的尸体,无视头顶不断落下的箭矢和石头,将云梯再次架上城墙,疯狂攀爬。东面城墙因为白日激战本就受损,在如此不计代价的猛攻下,多处垛口再次被突破,短兵相接的惨烈肉搏在城头展开。张超亲自提刀冲杀,连续砍翻三个登城的苏毗兵,刀刃都卷了口。鲁校尉在城下指挥民夫用沙袋泥土堵塞被挖掘的墙基,不时有冷箭从黑暗中射来,身边的民夫接连倒下。王鼎在郡守府也能听到东面震天的喊杀声和濒死的惨嚎。他猛地站起身,对左右道:“抬上所有还能动的伤员,带上妇孺,全部退入官仓地窖!府库剩余的灯油、烈酒,全部搬上城墙!告诉张郡尉,本官随后就到!”,!“郡守!不可啊!您是一城主官……”属官急劝。“主官更应在城墙上!”王鼎厉声打断,眼中布满血丝,“快去!”与此同时,距离邛都东南约二百里,益州与宁州交界的崎岖山道上。寒风凛冽,比平原更刺骨,风中夹杂着细碎的雪粒,拍打在人和马的脸上,如同刀割。一支约八百人的骑兵队伍,正在这恶劣的天气和地形中艰难而坚定地向西北方向行进。队伍前方,一杆“狄”字将旗在风雪中顽强挺立。为首的将领正是狄骁,天策府都尉,狄昭三弟。他年约二十,面容棱角分明,继承了狄氏一族刚毅的线条,此刻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他身上穿着宁州工坊特制的、内衬毛皮的轻便镶铁皮甲,既能御寒又有一定防护,身后的骑兵也大多是如此装束,与内地或草原骑兵的甲胄明显不同。“将军,前方探路斥候回报,山路积雪加深,马匹前行愈发困难。照此速度,最快也需明日午后方能接近邛都地界。”一名队正策马上前,大声禀报,声音在风声中有些断续。狄骁勒住战马,战马喷着粗重的白气。他抬头望了望阴沉欲雪的天空,又看了看身后虽然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的部下。这支骑兵是他奉命在边境组建并训练的“高原适应营”的一部分,主要任务就是研究和训练在类似高原气候、地形下的骑兵作战,士兵多选自熟悉山地、耐寒的夷汉边民,马匹也是精选的滇马与河曲马杂交品种,耐力更强。数日前,他接到边境巡弋斥候的紧急军报,言西北方向越嶲郡治邛都方向,烽火连天,杀声震野,疑似正遭大军围攻。军报中虽未言明敌方身份和规模,但结合近期高原苏毗部异动的零星情报,狄骁立刻判断出事情的严重性。越嶲郡若失,不仅蜀地门户洞开,宁州西北也将直接暴露在高原兵锋之下,昆明新城乃至整个南中北部门户都将受到威胁。更重要的是,那是大夏领土,岂容胡骑践踏?没有丝毫犹豫,狄骁一面下令以最快速度向天策府味县大营和宁王府发出加急军报,详细禀明情况并请求进一步指令和可能的支援;另一面,他即刻点齐麾下已完成第一阶段适应性训练、最为精锐的八百骑,携带十日干粮和部分箭矢,轻装简从,顶风冒雪,驰援邛都!他知道,自己这支未经大规模实战检验的骑兵,面对能围攻郡治的敌人,兵力可能处于绝对劣势。他也知道,擅自越境(虽为驰援)可能引来非议。但他更知道,战机稍纵即逝,若等层层请示批复,邛都恐怕早已化为废墟。“传令全军,下马步行一段,节省马力,照料好战马蹄铁!”狄骁沉声下令,“告诉弟兄们,邛都的袍泽正在血战,每快一刻,就可能多救一人,多保一寸国土!此去凶险,但狄家军,没有见死不救的先例!我狄骁,与诸位同生共死!”“誓死追随将军!”低沉的应和声在风雪中响起,并不嘹亮,却异常坚定。这些骑兵大多经历过南中平叛,对狄昭、狄骁叔侄极为信服,更对脚下这片土地有着朴素的归属感。队伍再次动了起来,人和马在积雪的山道上留下深深的痕迹。寒风如刀,雪花扑面,每一步都异常艰难。但没有人抱怨,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马蹄踏雪的咯吱声。他们的目光,穿透风雪,坚定地望向西北方那火光隐约、杀声仿佛随风传来的方向。狄骁一边行军,一边在心中急速盘算。军报已发出,王府和天策府的反应需要时间。自己这八百骑,是奇兵,也是险棋。不能硬撼敌军主力,必须出其不意,攻其要害。邛都地形……敌军分布……如何切入……他摸了摸马鞍旁箭囊里特制的破甲箭簇,又掂了掂挂在得胜钩上的那杆精铁打造、带有放血槽的马槊。这八百骑,装备了部分南中工坊的最新产品,包括更轻便坚固的镶铁皮甲、射程和破甲能力有所提升的骑弓和箭矢、以及更适合山地机动的马蹄铁。这次驰援,不仅是为了救人守土,某种程度上,也是一次对这支新质骑兵和其新装备的极限实战检验。“快!再快一点!”狄骁在心中无声地呐喊。仿佛能听到邛都城头那濒死的呼喊,能看到那文官郡守决绝的眼神,能感受到守城将士每一分力竭的挣扎。:()从闲散王爷开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