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明城东南,陆家别院。这座宅邸是陆家在昆明新城置办的产业,规模不算顶大,但位置清静,院落雅致,是陆文元(陆望秋长兄)提前精心布置的。粉墙黛瓦,庭院深深,几丛翠竹掩映着月洞门,墙角一池新荷娉婷,虽是新宅,却已透出陆家一贯的书香清贵气息。陆安国的马车在门前停下。早已得到消息的陆文元率仆役在门口恭敬迎候。父子相见,自有一番契阔。陆文元比在南中历练得更加沉稳干练,眉宇间少了书卷气,多了几分商海沉浮的锐利与周全。“父亲一路辛苦了。妹妹已在花厅等候。”陆文元搀扶着父亲下车,低声禀报,“妹妹一切安好,只是近日筹备大婚事宜,略显清减。”陆安国点点头,心中急切,顾不得多看宅院,便随着儿子快步向内走去。穿过两道回廊,便来到一处临水的花厅。厅前荷花池畔,一道熟悉的倩影正凭栏而立,望着池中游鱼,似是出神。她身着家常的浅杏色襦裙,外罩月白比甲,乌发简单绾起,只簪一支素玉簪,正是陆望秋。“九儿!”陆安国忍不住唤出声,声音带着久别重逢的激动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陆望秋闻声蓦然回头,看到父亲熟悉的面容,眼圈瞬间红了。她快步上前,在陆安国面前盈盈拜倒:“女儿不孝,累父亲远涉千里,亲来送嫁。”陆安国连忙伸手扶起女儿,仔细端详。两年多未见,女儿身量似乎又长开些,容颜愈发清丽,眉宇间那份少女的娇憨褪去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干练,甚至隐隐有一丝主政一方磨砺出的威仪,只是此刻在父亲面前,尽数化作了孺慕与温情。“快起来,让为父好好看看。”陆安国拉着女儿的手,眼中满是疼惜,“瘦了,也……更像个大人了。”他心中感慨万千,当年离京时还是闺中才女,如今已是即将执掌藩王府邸、辅佐一方诸侯的准王妃。父女二人相携入花厅坐下。采薇、采苹乖巧奉上茶点后悄然退下,只留冯嬷嬷在门外照应。陆文元也识趣地借口去安排晚膳,将空间留给久别重逢的父女。陆安国仔细询问女儿在南中的生活、身体、以及在王府协助政务是否辛劳。陆望秋一一应答,只挑轻松愉快的说,对遇到的艰难险阻、以及近期昆明城内的紧张气氛,皆轻轻带过,以免父亲担忧。“九儿,”陆安国握住女儿的手,语重心长,“你与宁王殿下婚事已定,为父心中欢喜,却也……颇有几分不安。南中虽气象日新,然地处边陲,内有权争,外有强邻。宁王殿下雄才大略,志在四方,固然是英雄本色,然则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你身为王妃,日后身处漩涡中心,既要辅佐殿下,亦需善加保全自身。为父不求你大富大贵,只愿你平安顺遂,与殿下……相敬如宾,白头偕老。”陆望秋感受着父亲掌心的温暖与担忧,心中暖流涌动,亦觉肩头责任更重。她郑重点头:“父亲教诲,女儿谨记在心。殿下待女儿以诚,以礼相敬,更许女儿参与政事,一展所长。南中虽非坦途,然女儿与殿下,与南中文武百姓,皆愿同心戮力,共克时艰。父亲不必过于忧心。”她顿了顿,转而问起京城家中情况,祖母身体,母亲安好,兄弟姊妹近况。陆安国一一告知,说到老太师陆九渊在朝中为宁王周旋,陆望秋心中更是感念。“还有一事,”陆安国压低声音,“为父离京前,听闻宫中似有暗流。太子病情恐非寻常。陛下似乎……知晓些什么,却一直按兵不动。此事牵连甚广,你与殿下在南中,亦需留意朝中动向,谨言慎行。”陆望秋神色一凛,缓缓点头:“女儿明白。多谢父亲提醒。”父女俩又说了许多体己话,直至暮色渐起,陆文元来请用晚膳。席间,陆文元也向父亲汇报了陆家在南中商贸的进展,以及与王府合作的种种事宜,气氛融洽温馨。久违的家庭温情,暂时冲淡了陆望秋连日来因大婚筹备与城内暗流而产生的紧绷心绪。同一时间,澄晖苑,承运殿深处密室。此处比地下议事密室更为隐秘,位于王府藏书楼下方,仅有周景昭与极少数绝对心腹知晓。室内仅一灯如豆,光线幽暗。周景昭与高顺相对而坐。没有侍从,没有记录,甚至没有茶水。卸下了在人前的恭谨与客套,周景昭的神色放松了些许,而高顺那张常年无波无澜的脸上,也似乎有了一丝极淡的、属于“人”的情绪。“老高,一路辛苦了。母亲若在,定要埋怨我让你奔波。”周景昭开口,语气中带着对长辈的亲近。高顺微微躬身,声音依旧平淡,却少了几分宫中的刻板:“老奴分内之事。能替贵妃娘娘看看殿下,老奴心中亦是慰藉。”他抬眼,那双看似浑浊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殿下修为精进神速,真气圆融,隐有紫气东来之象。恭喜殿下!”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周景昭并不意外他能看破,坦然道:“侥幸而已。倒是老高你,修为愈发深不可测了。”高顺摇摇头:“武道之途,各有缘法。殿下正值青年,前途不可限量。”他话题一转,声音更低,“老奴甫入昆明,便感应到王府之中,有一股极其隐晦却渊深似海的气息,与殿下同源而出,却又更为古老凝练。不知……”周景昭心知他指的是师父青崖子。青崖子修为已至化境,虽刻意收敛,但同为绝顶高手的高顺,又在如此近的距离,能有所感应并不奇怪。他略一沉吟,道:“那是家师,青崖子道长。他老人家一直护持左右,暂居府中清修。”高顺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释然,微微颔首:“原来如此。有这般高人坐镇,殿下安危,老奴亦可放心几分。”他顿了顿,似是无意般提起,“老奴离京前,陛下曾于宣勤殿独坐良久,对着太子殿下请安的折子,叹了一句‘优柔寡断,识人不明,何以承社稷之重’。”周景昭心头剧震,面上却竭力保持平静,只是握着座椅扶手的手指微微收紧。隆裕帝对太子不满意,这或许不算绝密,但通过高顺之口,以这种方式说出,意义截然不同。尤其是“识人不明”四字,几乎直指太子“病情”的内幕——被人下毒而迟迟未能察觉或清理门户。高顺仿佛没看到他的细微反应,继续用那平淡无波的语调说道:“陛下春秋正盛,龙体康健。然则,东宫之位,关乎国本。储君若有疾,或……德行有亏,难孚众望,朝野难免人心浮动。陛下英明神武,自有圣断,只是这‘断’的时机与方式……便非老奴所能揣测了。”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着周景昭:“殿下远在南疆,为国屏藩,开疆拓土,陛下是看在眼里,记在心上的。然则,树大招风,殿下如今基业初成,更需稳扎稳打,步步为营。有些风雨,能避则避;有些浑水,不趟为妙。做好藩王的本分,守好南中的基业,便是对陛下,对贵妃娘娘在天之灵,最好的交代。”这番话,看似劝诫,实则信息量巨大。既暗示了太子地位可能不稳,朝局或将生变;又点明了隆裕帝对周景昭有认可也有警惕;更隐晦地提醒他,在可能的皇位风波中,保持距离,专注自身发展才是上策。周景昭深吸一口气,起身,对着高顺郑重一揖:“多谢老高提点。景昭铭记于心。南中之事,景昭自当尽心竭力,不负父皇所托,亦不忘母亲教诲。至于朝中风云……景昭是藩王,自当谨守藩王本分。”高顺亦起身还礼,脸上那丝极淡的情绪已然敛去,恢复了那个深不可测的大内总管模样:“殿下明白便好。老奴使命已了,明日便随安王殿下住进驿馆。大婚之前,若无要事,老奴便不再叨扰殿下了。”“老高保重。”高顺微微颔首,身形一晃,已如鬼魅般消失在密室阴影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周景昭独自站在昏暗的灯光下,久久不语。高顺带来的消息,如同惊雷,在他心中炸响。太子地位动摇,父皇态度暧昧,朝局或将迎来剧变……而这一切,都可能直接或间接地影响到远在南中的他。他走到墙边,望着墙壁上悬挂的南中舆图,目光扫过昆明、攀州、中甸、孟泐、红河……这些他呕心沥血经营的地方。无论长安风起云涌,他的根基在这里,他的责任在这里,他的未来……也必将在这里开创。“做好藩王的本分……”他低声重复着高顺的话,眼中光芒渐渐凝聚,变得无比坚定,“那就让我这个藩王,做得更扎实,更强大吧。强大到任何风雨,都无法撼动这片土地分毫。”:()从闲散王爷开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