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裕二十八年,九月中。昆明城的秋意渐浓,澄晖苑内的桂花开了第二茬,香气染透了整个内苑。大婚的热闹已过去半月有余,城中百姓的生活恢复了往日的节奏,只是茶余饭后多了些关于那夜平乱的谈资,以及对宁王夫妇的种种称颂。承运殿内,周景昭听着各方禀报,面前的案几上摊开着数份密报与账册。徐破虏率先起身,声音洪亮:“禀王爷,自八月十六至今,城防司联合天策府,在全城范围内进行了三次大排查。共清查可疑据点四十七处,抓捕涉案人员三百二十八人,其中确认属‘暗朝’齐地姜氏一脉者一百零七人,余下多为趁乱作恶的地痞流氓或别有用心的探子。”他递上一本厚厚的名册:“这是详细名单及罪证。按王爷吩咐,姜氏死士二十七人已公开处决,余下八十人根据罪行轻重,或流放攀州矿场,或罚做苦役。至于其他势力的探子……大部分已驱逐出境,少数几个有血债的,也依法处置了。”周景昭接过名册翻看,微微颔首:“做得干净。不过记住,姜氏的人要杀,但要杀得有理有据,让天下人知道他们是因谋刺亲王、祸乱城池触犯律法而死,而不是因为他们是‘暗朝’的人。”“末将明白。”徐破虏肃容道,“所有审讯记录、物证、口供皆已整理成卷,可供随时查验。对外公布时,也只提‘前朝余孽姜氏逆党’,不提‘暗朝’二字。”“很好。”周景昭看向狄昭,“天策府这边呢?”狄昭起身:“禀王爷,大婚当夜的损伤已统计完毕。百姓死三十七人,伤一百五十三人;城防军与天策府将士死二十一人,伤八十七人;王府亲卫死九人,伤三十四人。所有伤亡者皆已抚恤,死者家属获三倍例钱,伤者由王府供养至痊愈。”他顿了顿,继续道:“另外,经此一役,天策府顺势进行了一次内部整肃。查出处事不力、有通敌嫌疑者七人,已按军法处置。新补充兵员五百,皆为讲武堂优秀学员及各卫所推荐的忠勇之士。”“讲武堂……”周景昭若有所思,“这次可有表现突出的学员?”“有。”狄昭眼中闪过赞赏,“第三期学员中有个叫杨延的,年仅十八,大婚当夜自发组织同窗三十余人,协助维持城南秩序,救出被困百姓十七人,擒获趁火打劫者五人。此子机敏果敢,更难得的是有担当,是个好苗子。”周景昭记下这个名字:“重点关注,好生培养。”卫风接着禀报:“斥候营‘繁星’计划已圆满完成。十二人全部安全撤回,带回重要情报若干。目前苏毗内部因草场争夺已分裂成三派,论钦陵虽仍是最强的一支,但威望大损,至少有四个附庸部落暗中与我们的人接触,表示愿意归附。”“南边真腊、占婆联军彻底瓦解,两国为推卸战败责任互相攻讦,真腊王甚至扬言要发兵讨伐占婆‘背信弃义’。短期内,南疆无忧。”“至于‘暗朝’……”卫风神色凝重,“据我们安插在外的眼线回报,姜氏此次损失惨重,在‘暗朝’内部引发巨大震动。姬姓一脉借机发难,指责姜氏擅作主张、破坏大局,要求姜氏交出一部分财权作为补偿。双方在重阳之会(暗朝内部每年九月初九的秘密集会)上险些动手,最后在其他几脉调停下才勉强达成协议——姜氏退出江南三处据点,由姬姓接管。”玄玑先生捻须沉吟:“狗咬狗,一嘴毛。不过如此一来,‘暗朝’内部矛盾公开化,至少年内难以统合力量。这对我们是好事。”谢长歌却皱眉:“但也要防着他们恼羞成怒,联合起来报复。毕竟姜氏吃了这么大亏,绝不会善罢甘休。”“短期内不会。”周景昭淡淡道,“姜氏如今元气大伤,急需休养生息。姬姓虽然得了便宜,但也要消化战果。其他各脉乐得看热闹,谁也不会在这个时候当出头鸟。”他看向卫风:“让你的人继续盯着‘暗朝’各脉动向,尤其是他们内部的权力更迭、利益分配。有时候,敌人的敌人,未必不能成为暂时的朋友。”卫风会意:“王爷的意思是……分化拉拢?”“不必刻意。”周景昭摆手,“只需让他们知道,南中不欢迎司马氏,但对其他遗脉并无敌意。只要他们守规矩,来经商、求学、交流,我们都欢迎。但若想搞阴谋诡计……姜氏就是前车之鉴。”“属下明白了。”清荷此时轻步上前,呈上一份密函:“王爷,长安那边来的最新消息。”周景昭拆开火漆,迅速浏览。密函是老太师陆九渊通过特殊渠道送来的,内容简洁却信息量巨大:“太子病重,东宫暗流。皇长孙(太子嫡长子,年十四)之母族崔氏动作频频,似有异动。四皇子(周朗晔)近日频频入宫请安,陛下多有赏赐。三皇子上书请旨回京探病,未准。朝中渐分三派:保太子、拥四皇子、中立。”,!后面还有一句附言:“南中事毕,宜静不宜动。巩固根基,以待天时。”周景昭将密函传给众人传阅,自己则陷入沉思。玄玑先生看完,轻叹:“果然……太子这病,不简单啊。”谢长歌分析道:“皇长孙年仅十四,若太子真有不测,按祖制可立皇太孙。但皇长孙年幼,母族虽也是世家,却已非顶级门阀,恐难服众。四皇子年富力强,在朝中经营多年,又有岭南节度使等外援,实力不容小觑。三皇子远在荆楚,看似无缘大位,但荆楚富庶,兵精粮足,未必没有想法。”“更重要的是陛下。”玄玑先生接道,“隆裕帝春秋正盛,精明强干,绝不允许有人在他眼皮底下搞小动作。太子病情反复,东宫暗流涌动,陛下岂会不知?他按兵不动,恐怕是在观察,也是在……钓鱼。”周景昭缓缓点头:“父皇最恨结党营私、觊觎大位。当年老二之事,就是前车之鉴。如今太子病重,各方势力蠢蠢欲动,父皇必然看得一清二楚。这个时候,谁跳得最欢,谁就死得最快。”他看向众人:“所以老太师说得对,南中宜静不宜动。我们刚经历大婚之乱,正好以此为借口,闭门谢客,埋头发展。朝中的事,不闻不问,不掺和。”“可是王爷,”徐破虏忍不住道,“若真到了要站队的时候……”“不站队。”周景昭斩钉截铁,“只要父皇还在,我们便是藩王,藩王的本分是守土安民,不参与夺嫡。反之,若我们早早站队,无论输赢,都会成为新君的眼中钉——赢了,怕我们功高盖主;输了,更是要除之而后快。”这番话说得透彻,众人都点头称是。周景昭继续道:“当然,不站队不代表不准备。攀州的炼铁工坊要扩大产能,昆明的讲武堂要招收更多学员,各卫所的屯田要推行新式农具,商路要拓展到交州甚至真腊……我们要让南中强到,无论长安谁当家,都不敢轻易动我们。”“王爷英明!”会议散去后,周景昭独坐殿中,又看了一遍老太师的密函。“以待天时……”他轻声重复这四个字。什么是天时?太子病故?四皇子得势?还是……其他变数?他忽然想起高顺那日的话:“陛下英明神武,自有圣断,只是这‘断’的时机与方式……便非老奴所能揣测了。”隆裕帝到底在想什么?是真的在考察诸皇子,还是另有打算?周景昭揉了揉眉心。帝王心术,深似海。他远在南中,信息有限,更难看透。不过有一点他很确定:无论长安风云如何变幻,他的根基在南中。只要南中稳固,他就有立于不败之地的资本。“清荷。”他唤道。“奴婢在。”“传话给墨先生,长安那边的监控可以加强了。重点是东宫、四皇子府、郑氏,还有……陛下身边的动向。但切记,只收集情报,不采取任何行动,更不可暴露。”“是。”“另外,”周景昭想了想,“以王妃名义,准备一批南中特产——新茶、香皂、药材等,分送东宫、三皇子府、陆府,以及几位重臣府上。礼单要公开,内容要寻常,只说是新婚贺礼的还礼,不必刻意。”清荷会意:“奴婢明白,既是礼节,也是表态——南中只尊陛下,不涉党争。”周景昭点头:“去吧。”清荷退下后,周景昭起身走到窗边。秋日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光影。昆明城在他的治理下,已初具规模。城墙坚固,街道整洁,市井繁荣,百姓安居。讲武堂培养的军官开始充实各军和各卫所,新式农具和耕作方法在屯田中推广,商路拓展带来滚滚财源,军械工坊日夜赶制着精良的武器……这一切,都是他立足的根本。但还不够。南中地处边陲,人口不足,耕地有限,矿产资源虽丰富却开采不易。若要真正成为一方不可撼动的势力,还需更多布局。他想起了前世的知识——火药的应用可以更广泛,不仅仅是爆竹和简单的爆炸物;冶金技术可以改进,炼出更好的钢;农业可以引入新的作物品种,提高产量;甚至……可以尝试建造水师,控制澜沧江-湄公河水道,将影响力延伸到中南半岛。路还很长。但幸好,他不再是一个人。想起陆望秋,周景昭眼中泛起温柔。这半月来,她已逐渐熟悉王妃的职责,内苑打理得井井有条,与各府女眷的往来也分寸得当。更难得的是,她修行刻苦,《素女经》已至第四境“通脉”,开始学习他传授的剑法和轻功,进步神速。有这样的妻子相伴,前路再难,也多了几分暖意。“王爷。”门外传来陆望秋的声音。周景昭转身,见她一身淡青襦裙,挽着简单的发髻,正含笑站在门外。“娘子怎么来了?”他迎上去。“妾身炖了参汤,给郎君补补身子。”陆望秋手中提着食盒,走进殿内,“这几日郎君忙于政务,都清减了。”,!周景昭接过食盒,握住她的手:“有劳娘子挂心。”两人在窗边小几旁坐下。陆望秋盛出参汤,汤色清亮,香气扑鼻。“方才妾身去看了讲武堂新一期的女学员。”陆望秋轻声道,“共有十二人,多是军户或小吏之女,年纪都在十四到十八之间。虽然底子薄,但都很用心。”周景昭喝了一口汤,赞道:“好手艺。女学员的事,你多费心。南中不比中原,女子也可顶半边天。将来若有事,她们或许能派上大用场。”“妾身省得。”陆望秋点头,“另外,妾身与司玄姑娘商量了,想在王府内设一个‘女卫营’,选拔忠勇女子,由司玄姑娘和狄绾将军教导,专司内苑护卫及情报传递。毕竟有些场合,男子不便出入。”周景昭眼睛一亮:“这个想法好。你放手去做,需要什么支持,直接找玄玑先生或清荷。”两人又说了些家常话,气氛温馨。末了,陆望秋犹豫了一下,轻声道:“郎君,妾身今晨收到家中来信。母亲说……长安近来风声很紧,许多官员闭门谢客,连寻常宴饮都少了。父亲让我提醒郎君,万事小心。”周景昭放下汤碗,握住她的手:“替我谢过岳母大人。长安的事,我心中有数。你且宽心,无论外面如何风雨,昆明城都会是安宁之地。”陆望秋看着他坚定的眼神,心中的些许不安渐渐散去。是啊,有他在,有什么好怕的?窗外,秋风拂过,桂花香气愈浓。:()从闲散王爷开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