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里的巴黎十六区,街道被昏黄路灯切割成明暗相间的条块。阿兰·杜卡斯餐厅的霓虹招牌在水洼里投下破碎的倒影,玻璃门后,一场私人时装发布会正进行到高潮。基金会外勤特工伊娃·科斯塔隔着街道观察,耳麦里传来技术支援的声音:“确认目标在室内。056刚刚完成第五次形态变化现在是本届巴黎时装周最受瞩目的新晋设计师,马蒂厄·雷诺。”“我看到了。”伊娃低声回应,调整着微型望远镜的焦距。透过餐厅落地窗,她看见那个存在此刻确实穿着定制的深灰色西装,丝质衬衫领口敞开恰到好处的角度,正用法语向一群宾客讲解面料创新。他的姿态优雅得不像人类,每一个手势都像是经过精密计算,恰好比周围最优雅的人还要优雅那么一点。“心理影响半径?”伊娃询问。“根据之前的观察,近距离接触超过二十分钟就会出现明显症状。”耳麦里回答,“餐厅内有四十七人,已有三十一人表现出异常关注。注意看左边角落那对夫妇。”伊娃移动视线。一对穿着晚礼服的夫妇正死死盯着056,丈夫手中的香槟杯微微倾斜,酒液即将溢出却浑然不觉。妻子则手指绞着手包链条,指节发白。“嫉妒与痴迷的早期表现。”伊娃低语,“收容团队到位了吗?”“两分钟后抵达。你的任务是”“我知道,拖住它,防止形态切换为攻击性变体。”伊娃打断道,深吸一口气,“正在接近。”她推开车门,雨水立即打湿了她伪装成时尚记者的外套。手中的相机是真实的,但记忆卡里除了几张掩护用的街拍,主要是隐藏的扫描设备。她调整了一下肩上的包里面有一把装满环吡咯酮镇静剂的特制手枪。推开餐厅门的瞬间,伊娃感到了那种被描述过无数次的奇怪感觉。仿佛整个空间的注意力被重新校准。056的视线越过人群,与她的目光相遇。那一瞬间,伊娃有种荒谬的错觉对方似乎微笑了一下,并非对着她,而是对着她伪装的身份。她的服装、她的相机、她刻意练习过的“时尚记者”姿态,全部被那双眼睛评估、解构,然后反射回来。“科斯塔特工,你的心率在升高。”耳麦提醒。“我知道。”她咬牙低语,强迫自己看向别处。但已经太迟了。当她再次抬眼时,056已经改变了。不是剧烈的变形西装还是那套西装,脸还是那张脸,但细微之处全然不同。领口的角度调整了,袖口露出一块与她手表风格相近但明显更昂贵的腕表,甚至连发型都微妙变化,更接近她个人审美中“完美专业人士”的模样。它在镜像她。不,是在完美化她。“该死。”伊娃低声咒骂。档案中提过这种现象:056会根据新出现的观察者微调自身形态,成为对方潜意识中“更优越的版本”。“伊娃·科斯塔?”一个声音在她身旁响起。不是056,而是一位五十岁左右的女士,餐厅的公关负责人,“马蒂厄先生注意到您,邀请您到前排就坐。他说很喜欢您上个月在《vogue》那篇关于可持续面料的文章。”伊娃从未为《vogue》写过文章。这是056即兴创造的背景故事,为了让她的出现合理化。“这是我的荣幸。”她回答,跟随女士穿过人群。每一步都感觉像是走在无形的蛛网上。周围宾客的目光粘稠地附着在她身上,但焦点很快又转回056。她注意到一个年轻设计师开始不停调整自己的领带,尽管它本来很完美。另一位女记者则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头发,然后沮丧地放下手。嫉妒。不满足。这些情绪像低频振动在空气中传播。伊娃在前排坐下时,056正好结束讲解,朝她投来一个微笑。那笑容精准地击中了她潜意识中“值得尊敬的同行”这一形象既不轻浮也不疏远,带着恰到好处的认可。“科斯塔女士,”056用带着轻微巴黎口音的英语说,声音通过微型麦克风传遍餐厅,“我注意到您刚才在记录。有什么特别的问题吗?”所有目光转向她。伊娃感到皮肤刺痛。“我只是好奇,”她开口,声音比预期更稳定,“您如何平衡创新与商业性?这些设计”她做了个手势,“显然极具艺术性,但巴黎的时尚界往往对过于超前的概念缺乏耐心。”问题抛出的瞬间,056又变了。这一次变化更微妙站姿稍微调整,手势更加学术化,眼神中多了分析性的光芒。它正在适应“专业对话”这一情境,并迅速定位到比在场任何时尚专家都更精通理论的位置。“一个绝妙的问题。”056回答,声音里注入了恰到好处的兴奋,如同学者遇到值得探讨的议题,“事实上,我认为‘商业性’这个词本身已经被误解了。如果我们追溯时装史”,!接下来的七分钟,056进行了一场关于时尚理论、消费心理和艺术史的即兴演讲。没有稿子,没有停顿,引用的参考文献跨越三个世纪五种语言。餐厅内鸦雀无声。一位知名时尚评论家张着嘴,手中的笔记本滑落到地上都未察觉。伊娃一边假装记录,一边在桌下用特制手套敲击密码:“它在建立智力优势。预计三分钟后,在场百分之七十的人将产生自卑或愤怒反应。”耳麦回应:“收容团队遭遇交通延误。再拖住它至少五分钟。注意安全阈值。”安全阈值。伊娃想起训练时观看的录像:在柏林那次尝试收容中,三名特工与056交谈超过二十五分钟后,开始互相指责对方“不够格执行任务”。其中一人在事后报告中说:“我觉得自己就像个粗糙的仿制品,而它是完美的正品。”“因此,所谓的‘平衡’本身就是个伪命题。”056结束演讲,再次看向伊娃,“真正的创新会重新定义市场,而不是迎合市场。您同意吗,科斯塔女士?”这是一个陷阱。无论她同意还是反对,056都已经准备好更精妙的论证,将她置于逻辑下风。她曾在档案中读过类似案例:056似乎以这种智力碾压为乐,如同猫玩弄老鼠。“我认为,”伊娃缓慢地说,刻意避开问题核心,“定义权本身也值得商榷。谁有权决定什么是‘真正的创新’?是评论家?消费者?还是设计师自己?”她故意引入一个元问题,一个关于话语权的问题。这能让056转移焦点,但也很危险它可能触发关于权力和控制的讨论,进而刺激056展现更强大的支配性形态。果然,056的眼睛微微亮起。“啊,哲学层面的探讨。”它说,形态再次微调。现在它看起来像是一位哲学教授与时尚设计师的结合体,散发着跨学科权威的光环。“这让我想起福柯关于话语与权力的论述,当然,需要放在后现代消费主义的语境下重新审视”餐厅的门就在这时被推开了。收容团队迟到了两分钟,但终究来了。六名穿着黑色战术服的特工进入,领头的雷耶斯特工举着身份标识:“抱歉打扰,国际艺术品走私调查。需要请马蒂厄·雷诺先生配合几个问题。”瞬间寂静。然后056笑了。那不是人类的笑。伊娃后来在报告中写道:“那是某种存在意识到游戏即将升级时发出的声音,如同棋手看到意料之外的精彩棋步。”“终于。”056用只有伊娃能听到的音量说。接着,变化发生了。不是渐进调整,而是突变。餐厅内的灯光似乎闪烁了一瞬也许是电压波动,也许是感知干扰。当视觉恢复时,056已经不同了。它现在穿着与收容团队几乎完全相同的战术服,但剪裁更合身,面料更高级,装备更齐全。肩章上的标识是基金会不存在的精英部门,面容则像是雷耶斯特工年轻十岁、经过特种部队严格训练后的完美版本。“艺术品走私?”新形态的056用雷耶斯特工熟悉的指挥官语气说,“我想这里有误会。我正在执行四级机密任务。请出示你们的授权代码,特工。”餐厅内的宾客完全困惑了。一些人揉着眼睛,试图理解为什么突然出现了两拨看似同一组织的人。雷耶斯僵住了。伊娃看到他的手指在扳机护圈上抽搐他在抵抗那种莫名的服从冲动。档案警告过:056的形态变化不仅是视觉伪装,还伴随着相应的气场、姿态和潜意识权威信号。“授权代码alpha-seven-zeta,”雷耶斯勉强说道,声音有些干涩,“我们需要你立即配合,056。”说出项目编号是个错误。056的表情凝固了。那完美战术专家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不协调的情绪一种混杂着厌恶和恐惧的扭曲。它的目光扫过雷耶斯团队的装备,扫过伊娃,扫过整个餐厅。“你们把它带来了。”056低声说,声音突然变化,不再模仿任何人,“你们这些蠢货,你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什么带来了?”伊娃脱口而出,忘记了protol。056转向她,眼神复杂:“你不会想知道的。但既然你们坚持……”它开始后退。战术服形态在溶解,就像水中的油彩。新的形态在形成更大,更暗,更不对劲。“开火!”雷耶斯吼道。非致命镇静剂弹射向056,但大部分击中了它身后突然出现的实体。伊娃终于看清了056正在变成什么:一个模糊的、多肢的轮廓,像是把餐厅里所有人的恐惧形态融合在一起。一名宾客尖叫起来,那尖叫声中混入了奇怪的、非人类的声音。然后灯光彻底熄灭。应急灯在一秒后亮起,但那一秒已经足够。056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散落一地的衣物,一个翻倒的香槟塔,以及餐厅后部服务门微微晃动的景象。,!“它逃向了厨房区域!”伊娃喊道,率先冲过去。厨房里空无一人,只有排气扇在转动。一扇通风管道的格栅被拆下,边缘还留着温度不是体温,而是某种更冷的、类似金属迅速导热后的触感。“它从这里走了。”雷耶斯检查着管道,“但方向不对,这是死胡同,通往”屋顶。伊娃抬头,看到天花板上有个检修口,此刻敞开着,雨水正从那里飘落。他们爬上屋顶时,巴黎的夜空被城市灯光染成暗红色。雨小了些,但风很大。056站在屋顶边缘,背对着他们。不是战术形态,也不是设计师形态。它现在是空的。字面意义上的空一个大致的人形轮廓,但内部透明,只有边缘有微弱的反光,就像用玻璃或水晶粗略雕琢出的人形。雨滴穿过它的身体,没有留下痕迹。“那就是它的原始形态?”一名特工低声问。“不。”伊娃想起档案中的警告,“我们看到的只是它对我们‘观察行为’的回应。它在模仿‘被观察’这一概念本身。”透明人形转过身。没有脸,但伊娃感觉到它在“看”他们。“你们不该来找我。”声音直接出现在脑海中,不是通过空气传播,“外面有更糟的东西。而我会吸引它们。”“收容你是我们的职责。”雷耶斯举着镇静剂枪,但手指在颤抖面对一个没有明显生理结构的目标,非致命武器还有用吗?“职责。”056重复这个词,声音里带着无限讽刺,“你们这些基金会的人,总以为自己知道什么是安全,什么是危险。但你们连真正的敌人都认不出来。”它向前走了一步。特工们集体后退。“我羡慕你们。”056继续说,透明轮廓的边缘开始波动,像受热的玻璃,“真的。你们可以如此安心地划分世界:安全的,危险的,需要收容的。但我……我每分每秒都知道,外面有什么东西在看着我,就像我看着你们一样。”它的形态又开始变化。透明轮廓填充进颜色和纹理——这次是伊娃从未见过的形态:类似基金会高级研究员的实验室外套,但设计风格不属于任何已知站点;面容融合了多位她认识的博士的特征,但又全然陌生;手中拿着一个平板设备,屏幕上滚动着无法理解的符号。“这是什么形态?”雷耶斯问。“一个可能性。”056回答,“如果你们当初以不同方式找到我,如果你们问的是正确的问题,而不是试图把我关起来……我本可以成为的样子。”它举起平板,屏幕上的符号加速滚动。“但现在太迟了。它们已经注意到这里的波动了。”“什么波动?”伊娃追问,“谁在注意?”056看向她,那双新形态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类似怜悯的情绪。“问得好,科斯塔特工。但有些答案,一旦获得,就无法退还。”它向后倒去,从屋顶边缘坠落。“不!”雷耶斯冲过去。但056没有坠地。在下落过程中,它的形态再次溶解、重组变成一只大型夜鸟,翼展超过三米,羽毛在雨中闪烁着不自然的金属光泽。它盘旋一圈,然后朝塞纳河方向飞去。“追踪器!”伊娃喊道。“已经在它变化时失效了。”技术支援在耳麦中确认,“形态转换似乎会重置任何附着物。我们在失去它。”雷耶斯一拳捶在屋顶护栏上:“该死!全员,追踪模式。联系总部,申请扩大封锁范围。”伊娃仍站在屋顶边缘,看着那只越来越小的鸟形轮廓。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和外套,但她浑然不觉。“科斯塔特工?”雷耶斯回头看她。“它害怕的不是我们。”伊娃缓缓说,“它害怕的是别的东西。某种它认为基金会不了解,或者故意忽视的东西。”“档案里写了,056拒绝讨论其他scp。可能是某种精神影响导致的偏执。”“或者它知道一些我们不知道的事。”伊娃转身,眼神坚定,“我们需要重新审查所有与056接触过的scp事件。不只是收容记录,还有那些被判定为‘无关’或‘巧合’的周边现象。”雷耶斯皱眉:“你觉得它在警告我们?”“我觉得它在害怕。”伊娃最后看了一眼夜空,“而一个能变成任何形态、智力超越人类极限的存在,如果它在害怕……那我们更应该害怕。”远处的巴黎铁塔灯光闪烁,如同某种摩斯密码。雨又大了起来,将城市笼罩在水幕之中。那只金属光泽的鸟已经消失在视野之外,但伊娃知道,这只是开始。056获得了自由。而自由状态的056,将不得不不断变化,不断适应,不断成为每个看见它的人心中“更完美的版本”这个过程本身就是一场灾难,一场自我延续的认知危机。更糟糕的是,它最后说的话像根刺一样扎在她心里:“外面有更糟的东西。而我会吸引它们。”她按下通讯器:“总部,这里是科斯塔。目标逃脱。建议立即启动协议‘镜像回响’。重复,启动协议‘镜像回响’。”一阵静电噪音后,回应传来:“协议已启动。所有观察站进入高度警戒。另外,科斯塔特工……有一份加密信息刚刚标记为你的权限等级。来自o5议会。”伊娃感到脊背发凉:“内容?”“只有一句话:‘它提及的外部实体。展开调查。但不要直接观察。’”雨滴从她脸颊滑落,冰冷如真相的前兆。在巴黎某处,一只流浪狗对着空巷狂吠,仿佛看到了什么无形之物。一个晚归的醉汉揉揉眼睛,发誓自己看到路灯下的影子以错误的角度移动。塞纳河水泛起不自然的涟漪,像是有巨大的东西刚刚潜入深处。而伊娃·科斯塔知道,最可怕的部分不是056的逃脱。最可怕的部分是:也许056根本不是需要被收容的异常。也许它只是一面镜子。而镜子反映出的,才是真正的噩梦。:()基金会那些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