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给我画定的又是什么剧本。”
从天真烂漫、至情至性、崇尚爱与自由的相府小姐,到用不明手段帮先皇后勾结朝臣的可怜棋子,再到疯疯癫癫、抗命成性、越俎代庖的年轻寡妇,抑或是法外擅权、冷酷无情、残暴不仁的御用屠刀,这一层套着一层任人装饰的樊笼在声声“咔嚓”脆响中开锁解谜,头顶刺目晃眼的却不是晴空艳阳,而是赌桌旁的冷烛,映着半明半暗的面庞,将虚影钉死在桌上。
上桌了,上赌桌了,到头来却发现自己依旧不是押注者、不是揭盘人,兜兜转转还是儿时赌桌上曾见过的那只斗雀。拼了命想避免的命运,行到山穷水尽,蓦然回首,发现仍是这个换汤不换药的结局。一次,又一次,再一次。
“连将军准备如何对我?”帐中烛火一晃,牧晓从军帐门口缓步走向连平澜,“强敌在外,用意外给我个以身殉国的结局,用悲愤激励士气,师出有名不说,还能让宫中和我府中不论作何想法都倾力支持。”
“我有这个荣幸成为连将军功劳薄上的垫脚石么。”
连平澜听着本该带讽刺之意的话,从对方口中平静地说出,眸光沉了沉:“你倒是很了解自己的兄长。”
没有谋反这种重罪,根本无法名正言顺杀掉这个与藩王就差了一个名头的皇妹,又不想落个刻薄寡恩的骂名……那就人尽其用再给个身后殊荣,恩威并济之余,这段时间在朝中充斥血雨腥风的清算都可以一笔勾销、翻篇而过,连财用匮乏这点都能迎刃而解。
从宫里的视角看,简直称得上十全十美。
“他总能让棋子找不出拒绝的理由。”牧晓走得更近了些,轻叹一声,“不过这几日,连将军这边虽递不进信,但怕是对定襄城内外发生的事,都了如指掌。”
“真的布防图,他们不信。”
他们不信你递出的、我递上的布防图。连平澜,在大是大非的问题上,我们都不被信任,我们才是可以同病相怜、同舟共济的盟友。为了那点表面上的仁慈施恩,要将唇亡齿寒的道理抛之脑后吗?
连平澜看着她一步一步走进自己伸手就能刺穿咽喉的范围,直接道:“拉拢我?作为宗室,这些年不断拉拢边将、重臣。宫中容不下你,是迟早之事。”
“你反,亦是迟早之事。”
牧晓,你哪里是甘于认命、甘于认输之人。闻笙与闻絮改良的军器一次次在北疆中选,又岂是偶然。有意无意摁着宫中那位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兄妹情谊,抓住人尽其用这四个冷酷无情的字背后的一点生机,总能在临头一刀前展现出不可替代的价值。
若不是牧崇佑渐渐长大,却明显没有压制住你的潜质,直接点醒了高台上之人,你还能周旋许久,或许周旋到真正名正言顺、羽翼全丰也未可知。
前来平叛者一路风雪到最北边营,反被指有谋反意图。
牧晓听到这句话,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她也在兵器架前站定。虽然此时无人手拿兵刃,但这个距离对她们的出手速度而言,同已将冷刃架在对方项上无异。
“这就是陛下和连将军达成的共识么。未雨绸缪、防微杜渐,应了那句‘善战者无赫赫之功’……”牧晓说到此处话锋一转,“可他手下的武将,多没有善终。”
不止是西南,不止是北疆。顺着这个思路一路查,她发现西南之事并非个例,只是计划得周密而隐蔽,没出岔子就悄无声息平了下去。
“前朝科举出身,他骨子里一直没磨掉倾向文臣、防备武将的余势。”
文武相轻的情况每朝皆有,本不是什么稀罕事。但牧家偏偏是前朝文臣之首,登基后废了宰相一职,又为收兵权不断制约武将、削减边费。前些年西南和北疆你来我往争军饷,两方不可能看不出源头在何处。
连平澜若是心中毫无怨怼,也不会在郑绥桉面前感慨那五十里红妆的事。
有怨怼就有机会。
从来没有牢不可破的同盟,只看哪边利益牵扯更深、牵拽之力更强。
“殿下想告诉我,你比你皇兄强在何处。”连平澜道,“这点其实不必说。殿下做的事我都看在眼中。”
她没有停顿,也没有变换语气,紧接着说:“没亲眼所见的……我能算出殿下当初的嫁妆孤注一掷全填了西南,聘医者、寻药材、通上下、运衣粮,没有兵权却硬招足了兵马守城。”桩桩件件到底需要多少,只有经历过的边将才会心中有数。
牧晓缓缓眨了一下眼,顿了顿,脑中关于是否要用那其实早就不存在的东西引一引对方的思绪戛然而止。
这是第一次有人在她面前掀开这张空白的底牌。
随即,她意识到若对方只想从她和她皇兄的争斗之间渔翁得利,自己刚才那一瞬的不自然,会是多么致命的疏漏。
除非真的到无路可退的地步,不然公主府是否缺钱,和她自己能拿出来多少钱当筹码不能完全混为一谈。
“连将军不像是会同将死之人废话的人。”牧晓瞥了一眼兵器架上的长枪,笑了一下,“是觉得我命不该绝么?”
“皇命要我亡,连将军却在犹豫。既赞同我羽翼丰盈后易祸起萧墙,又觉得此时杀我,本就是场内斗。”
“能征善战者马革裹尸称得上死得其所,但偏偏死于内斗者甚众。动手杀我,若有飞鸟尽良弓藏的那日,可是又要多一项罪名。”
她又向正在定定打量她的连平澜走了一步:“连将军不该被内斗掣肘。”
“定襄城内的乱局,在秋季就该起了。不知连将军用的什么方法,硬是拖到了冬日,没有耽误秋收。”牧晓直视连平澜的双眸说出自己根据进城后所见的推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