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小北和赵鲤沿着健康跑道跑步,起初速度并不快,但因为都怀着少年好胜的心理,一个稍微跑快了一点,另一个就要比他更快一点,谁也不肯让谁,结果就越跑越快,最后简直就是在比赛了。
过了车马炫丽的明光路,向右一转,便是屏风似的生态林带。林带一共有六公里长,百米多宽,树木种得很密,跑在里面,两侧的城市之光都看不见了,又特别闷热一些。那天也没碰到什么人,两人就在这乱梦一样的隧洞中风驰电掣着。
章小北本来落后很长一段,后来终于超过了赵鲤,但很快就到了一个路口,拼命冲上去也没能抢住绿灯,只好停下来等,心想这下子要被赵鲤沾光了,但等完长长的红灯也没见赵鲤追上来,便往回走,看到赵鲤正站在一棵树下咳嗽,弓着背,手抵着膝盖,咳得要把肺吐出来了。
“怎么了?”章小北赶过去问。
“没事。”赵鲤抬头笑了笑,但脸色有些白。
“今天不跑了吧。”章小北说。他们本来计划跑上五公里的。
“我每年都跑半马的,有十几个奖牌呢。”赵鲤说。
看着赵鲤要强的样子,章小北也不好说什么了。他们过了红绿灯,走上一小段路,在自动售货机上买了两瓶水,又不约而同跑起来。还是越跑越快,但赵鲤很快又慢了下来。
“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可是很有跑步天赋的。”赵鲤边喝水边咳嗽。
“回去吧,你拉了一天肚子了。”章小北说。
“让我再试一次?”赵鲤用一双亮亮的眼睛看着他。这一段跑道是波浪形的,他们站的位置正好靠近马路,临着一杆路灯,水样的灯光照着汗水淋淋的赵鲤,让章小北立刻就想到了“闪亮的日子”这个词,大概是一首歌,还是一部电影?他想不起来了,只是觉得眼前这人的执拗很有些动人,有种近乎透明的质地。原来要强的男生也是这样可爱的。他想到李植有时候也挺要强的。
赵鲤又试了一次,还是不行,稍微跑快一点就要咳嗽。
“我当真是老了。”赵鲤有些怅怅地说。他撑住膝盖,头深深低着,能看到汗水顺着面颊滴落。
“当然没有啊。”章小北说。
“我老了,老了,很老了。”
章小北用手摸了摸他汗湿的肩头:“没有的。”赵鲤说过他二十五岁,比章小北还要小两岁。
赵鲤忽然又要跑,章小北一把拉住他:“还跑呢。”但是手腕上都是汗,一下子就给挣脱了。
“你还真是一条鱼,滑溜滑溜的。”章小北在后面笑着说。
“我可是蚊子。”赵鲤转过身说,一面倒着跑起来。
“是啊,你又是鱼,又是蚊子。可别说,你还真像一只蚊子。”
“怎么说?”
“任性,执拗,不论怎么赶,怎么打,只要没死,就一定要喝上一口血——就像现在一定要跑下去一样。”
赵鲤笑了笑,转身加速跑起来。
但是很快,赵鲤又停下来咳嗽了,双手扶着腰。
章小北刚赶上前,话还未出口,两个人却忽然同时“啊”了一声。
就那么一下,眼神一对上,就知道他们是发现了同一件事情——方才说起蚊子,不过是随口的玩笑,却让他们终于想到两者之间的关联,原来这就是折翼以后所反映出来的那种内伤。
“原来还是不行啊,还以为受伤了也能和没事一样。”赵鲤说。
“是啊,本来还有一些心存侥幸的,看来以后变身了还是要保护好自己才行。”章小北说。
知道了原因,赵鲤整个人也就放松了下来,先前那股非要证明什么的劲头,就像潮水一样从他身上退去了,连肩膀的线条也能看出来不再那么用力地端着了。
他们在跑道上慢慢地走着。这时候越发热了,一点风也没有,汗水止不住往下流。跑道中间有一段破损了,坑坑洼洼的,他们便拐上旁边一条青砖铺的步道。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一缕香气幽幽地缠了过来。起初很淡,混在湿热的空气里,辨不分明。走上几步,那香便浓了,固执地扑在脸上。四下里找了找,很快就发现是一个公共卫生间的后墙上搭了一座蔷薇架。夜色里看不清花的颜色,感觉像是淡绿色的,开得很满,衬着白白的粉墙,就像一片云雾中泛起无数朵精致的漩涡。
赵鲤伸出手,探向最近的一团绿漩。触到的瞬间,轻轻“嘶”了一声,缩回手来。
“不知道蔷薇有刺么?”章小北在旁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