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官懂了!”
然后向文翰在齐腰的金黄粟浪中,竟真的执着镰刀,朝着南宫月郑重其事地躬身一揖,神色诚恳道:
“南宫监军纪事大人,若蒙不弃,唤在下表字‘墨章’便好。”
南宫月微微一怔,随即眼底漾开一丝了然笑意。
按常例,文官不必参与此番农忙,但向文翰主动请缨,加之守城时他搬箭负伤、与军民共进退的举动,也已让南宫月对其刮目相看。
他当即也抱拳,依着礼节爽快回应,颇有些江湖气。
“墨章兄客气,在下桂魄。”
他目光随即越过向文翰肩头,像是发现了什么极有趣的物什,用镰刀柄虚指了指不远处,轻松地调侃道。
“墨章,你若还是觉得手生,想找个范本瞧瞧,喏,看那边——白晔那小子,姿势就标准得很。”
向文翰顺着南宫月所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隔着一道田垄,白晔正专注于自己面前的那片粟田。
他依旧是那身靛青监军官袍,只是将宽大袖口用布带利落地缚紧,下身衣摆也撩起掖在腰间,露出一截利落裤装。
这一看之下,向文翰不由得暗暗惊叹。
白晔的动作与他自己方才的笨拙僵硬和南宫月教导时那种充满力量感的利落,都截然不同。
他的姿态更显轻盈精准,但见他双膝微屈,重心下沉,身形极稳。
左手探出,五指并非胡乱抓握,而是非常娴熟地每一次都精准地拢住恰到好处的粟杆数量,手腕轻巧一带,便将它们归拢得顺服帖帖。
右手那柄寻常镰刀在他手中,如被赋予了生命一般,镰光并非大开大合,而是紧贴着地皮,划出一道道短促高效的弧线。
“唰——唰——唰——”
割粟声音清脆连贯,几乎没有间隔。
刀刃过处,粟杆应声而断,断面整齐划一,仿佛用尺量过。
他的身体随着动作极富节奏地微微晃动,腰、臂、腕协调如一,不见丝毫冗余气力消耗,收割下的粟穗被他左手熟练一拨,便整齐地码放在身后。
不过片刻功夫,他身后已堆起一捆捆整齐粟束,而他面前的金色浪潮则随之迅速褪-去,露出深褐土地。
一条长长的田垄已然收割完毕,其效率,怕是十个向文翰也追赶不上。
阳光洒落在他沉静侧脸上,汗水沿着白晔清晰的下颌线滑落,他却恍若未觉,整个人沉浸在这种重复却充满成就感的劳作之中,那专注神情竟与他在镇北关城头修调守城车机括时一般无二。
向文翰看得有些呆了,心中震撼不已。
这位白公公,不仅能修复巨型军械,竟连这最接地气的农事也如此精通熟练?
这与他印象中的宫中内侍形象,实在相去甚远。
南宫月站在一旁,抱臂看着,嘴角噙着抹了然笑意,仿佛在说:
看,我没骗你吧。
他看着白晔在金黄粟田与深褐土地之间往复,流畅得如清溪穿过石涧。
少年每一次弯腰时绷直的脊背线条,挥镰时手臂划出的干净弧度,连额前被汗水濡湿的白色碎发,在南宫月眼中都莫名清晰起来。
正午秋阳泼洒而下,将整片田野染成耀眼金箔,而白晔就像是这浓烈画卷中一枚沉静又夺目的玉扣——
那身官袍是雨后青天的清湛,发丝是雪落梅枝的皎洁,在满目暖金的衬映下,竟惊心动魄地协调。
南宫月并非第一次见白晔做事专注的模样,修车、书文、乃至握刀对敌时,那孩子总是沉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