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拿出手机,给罗林发了条微信:
“我先回科室处理点急事,你好好休息,醒了告诉我,别怕,事情总有办法。”
发送。
屏幕显示已送达。
但睡着的人不会立刻看到。
付原又站了几秒,转身,轻轻地地离开了急诊输液大厅。
走廊的灯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就在付原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走廊拐角后不久。
病床上,罗林原本紧闭的眼睛,倏然睁开了。
她的眼神起初有些涣散,残留着药物带来的迟滞,但很快便聚焦起来,清晰地映出惨白的灯光。
眼眸里里面没有睡意,没有迷茫,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
罗林静静地躺着,没有动,连睫毛都未曾颤动一下,只有胸口极其缓慢地起伏着。
姚豆豆的情况,比付原最坏的预想还要糟糕。
急性呼吸窘迫综合征像一头凶兽,轻易撕碎了她本就脆弱的呼吸防线。
随之而来的多器官功能衰竭,如同倒塌的多米诺骨牌,迅速而残酷。
尽管ICU团队与神内和儿科专家尽了最大努力,一次次把姚豆豆从濒死线上拉回,但姚豆豆的大脑还是因为长时间的低氧和循环衰竭,遭受了不可逆的损伤。
她没能再睁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最新的评估结果出来了:
持续性植物状态。
生命体征依赖呼吸机与大量血管活性药物勉强维持,对外界刺激几无反应。
用吴医生私底下沉重的话说,就是“靠机器吊着一口气,医学上能做的,已经到头了”。
熟悉的的无力感再次袭击了付原,甚至比第一次经历死亡时更让她感到窒息。
因为这一次,她亲眼目睹了一个鲜活可爱的小生命,如何一点点被拖入死亡的深渊。
可规培轮转的时间不等人。
日子一天天过去,付原在神内的日子进入倒计时。
出科考核、病例总结、交接工作……琐碎而繁重的事务填满了她的时间。
除了必要的查房和交接,付原很少再主动往病房深处走,尤其是姚豆豆所在的那个区域。
她不知道该以何种表情面对眼神空洞的姚妈妈,也不知道该如何再次踏入那片被绝望笼罩的区域。
同样很少再碰巧遇见的,还有罗林。
罗林母亲林珍的病房在另一条走廊,按理说交集本就不多。
但付原隐约感觉到,罗林似乎也在有意无意地避开与自己相遇的路径和时间。
有两次,付原在走廊尽头远远瞥见那个熟悉的瘦削背影时,她原想开口叫住,声音却卡在喉咙里。
付原想问罗林身体恢复得怎么样,想问问她父亲那边还有没有再来骚扰,更想好好和她谈一谈具体的办法。
可每次话到嘴边,另一种情绪就会悄然滋长,让她最终却步。
付原站在医生值班室的窗前,望着外面铅灰色的天空,第一次对自己产生了怀疑。
她和罗林算什么关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