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会一散场,心中翻涌感慨的赵武忙在络绎离场的人群中赶上姬丹与庞煖,拦住两位使臣匆匆拱手道:“多谢两位,尤其庞将军。能够说服赵王如此让利于楚实在是莫大的助力,应该说若非这一优厚条件,今日朝会恐怕难动以昭执圭为首的世族势力支持合纵。赵王其人……赵武幼时在邯郸与之有过交集,深知其强势不好相与又好胜心切,定是不愿向人低头的。将军定是冒着极大的风险罢?得知向春申君请求楚王分封的承诺落空,在下心中一直隐隐不安,不料峰回路转,将军竟有奇兵在后。不知如何表达心中感激……总之多谢将军!”
赵武说到最后对着庞煖深深一躬。
庞煖忙伸手扶住赵武,眼光闪烁感慨道:“先生言重了,老夫曾听闻春申君提及先生请求楚王分封世族以激赏利诱之事。后来春申君不再主动提及此事,就算言及也是支支吾吾神色闪烁,老夫就猜到楚王定是心有顾虑,不愿这般承诺,又不愿声名受损失却世族之心,于是就以沉默应对。一方面既可留有回旋余地,一方面又不致绝了世族在合纵中受益之念想。也是因为这么吊着,老夫开出的条件才能这般轻易地打动世族之心。说到底也是先生铺垫之功,不必这般。至于赵王……唉,我王与先生之间的纠葛老夫也是略有耳闻。不必担忧,我王虽则气盛,却并非不识时务之辈。如今赵国困局至此,自然能知轻重进退。老夫建言……我王自然听得进。”
说罢庞煖脸上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阴影。他思及自己当初提出让楚担任合纵纵长,赵王已沉下面色默然不语,然寻思片刻后还是同意了。毕竟此时赵国腾不出手来,天下也只有楚国能扛起这份重担了。但当庞煖提到要将洛阳三川让给楚国时,赵王面色通红铁青不断变幻,直指庞煖怒吼着让卖国贼滚蛋。
庞煖身为三朝老将素被历代赵王朝臣所敬重,何时受过此等奇耻大辱?面色顿时铁青,咬紧牙关立时便要转身离开。然思及赵国困境,他生生忍住了。全身一阵发抖,勉力稳住心神向赵王严厉剖析了眼前只有拿出这等优厚条件才能使楚国世族动心,名利双管齐下才有可能令其出重兵任联军主力,如此才能使赵国摆脱眼前困境。
此言一出,赵王黑着脸沉默了许久。直到一旁郭开小心翼翼地近前对赵王深深一躬,说将军虽言辞不敬,然所言并非全然无理,只有保住赵国才能保住王座。此言令赵王骤然警悟,这王座是第一位的,若赵国没了,王座自然不保。没有哪位大臣会这样对他说,也只有郭开将王看得比自己的声誉要重,果真是无私忠臣。
赵王偃心下感喟,对郭开的信任不禁更重了几分。
赵王阴着脸说郭开言之有理,那就不治庞煖的不敬之罪了。批准他提出的条件就是,让这个家伙戴罪立功去罢。说着不耐地一挥手,让庞煖立即退出殿外。
庞煖低头死死盯着地面,拱手说句“臣告退”,声音艰涩哑然,忍着心头翻滚的耻辱与怒火缓缓退出大殿。
被赵王指着鼻子呼喝咒骂不算最大的耻辱,最大的耻辱是自己所说的事实得经由郭开这个无耻佞臣提出,赵王才听得进。甚至他庞煖禀忠直言还有罪了,那郭开妖言媚上反而有功了。世上竟有这等荒诞之事!如此颠倒黑白的昏君还有什么救?!庞煖便是在那一刻对赵王偃彻底死心,生出铲除昏君佞臣,拥立英明新君的念头。
“……将军定是不易。”赵武望着庞煖面上一闪而逝的悲愤隐忍,心里隐然猜到发生了什么,不禁面露会意的感叹神色道。
赵武的声音将庞煖的思绪拉回现实,见眼前少年面露对他含糊带过的事了然于心的透亮感慨神情,庞煖心下一颤。赵武年动时在邯郸与如今的赵王多有交集周旋,对其禀性自是深有了解,想来赵王会有的言行举止都清清楚楚罢?
庞煖叹了口气道:“先生都明白就是了。只是此事事关赵国国体,先生是赵人,因能体会老夫的良苦用心与为难之处……”说罢面上不禁流露出疲惫之色。
这位为赵国征战一生的忠勇老将依旧在为国操劳思虑,将自身放在国家之后。只可惜如今赵国的国君是个最荒唐狂妄的家伙,这样尽公忘私下去能有结果么?赵武看着庞煖这般神情,不禁如此想到。
“我……赵武自然明白。”赵武苦笑着说道,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
姬丹在旁一直听着两人对话,听到赵王偃时心里猛然一沉。旧时在邯郸的种种记忆骤然浮上心头,对那个狂妄暴虐公子的厌恶痛恨也猛然涌上心头,一时间心中五味杂陈。
他深知赵武对赵偃的复杂心绪,愤恨、厌恶、蔑视等等情感却不只是针对赵偃,而是一种对其杀伤无辜的行为造成的恶果,而感到悲伤、惋惜、心痛等情感衍生的情绪。姬丹甚至隐隐感到赵武对赵偃有种怜悯,怜悯他自身暴躁的性情为他与周遭的一切所带来的灾难。
这是赵武身上一种独一无二的特点,至少姬丹没在其他人身上见过。那是一种居高临下的俯视与悲悯。
回过神见到赵武脸上露出苦笑回答庞煖时,姬丹再不愿听有关赵偃的话题,这只能让他、让赵武心情沉重。
“不提这般让人沉闷的事了,今日朝会大功告成,该好好庆祝才是。”姬丹淡淡微笑着道,将话题转向别处。
“好主意。我也该回风寮报喜了,要不将军与太子一并去小聚庆祝一下?”赵武也笑着接过话题对面前二人道。
“老夫就免了,”庞煖连连摇手道,“这般场合老夫向来不擅长。还有合纵之事要与春申君及燕使洽谈商议,以眼下三晋情势,联军会兵宜早不宜迟。然还有许多诸如粮草筹划、调兵遣将、进军路线、会盟立约等一系列事宜,件件都是兹事体大、马虎不得。还是尽早与春申君及燕使会商的好。”
说罢庞煖视线转向姬丹,目光炯炯盯着他。姬丹见状心下一凛,扭头对赵武歉意地笑笑道:“庞将军说得对,还有许多事需会商筹谋与铺排,这小聚大约是没有时间了。”
赵武心下也是一凛,一阵愧意涌上心头。她忙道:“是我思虑欠周,那就不扰三位正事了。我回去也该尽早做足准备,等着随时到项将军那里去报到。”说罢也是爽然一笑。
三人寒暄一阵向殿外走去,走下台阶穿过车马场,走到各自的轺车前。正待分别时,春申君行色匆匆赶来叫住燕赵二使,提及合纵诸般事宜的大致筹划与会兵誓师的日期。
见两使略一沉吟间没有异议,春申君暗暗松了口气。面上却是云淡风轻地笑着说既然大事已定,那也不忙一时。不如去小聚宴饮一番,他来做东。姬丹庞煖闻言,相互对视一阵。春申君说得倒也有理,既然会商筹划一切日期已定,那也不忙眼下一时。况且楚既已成纵长,又担任联军主力,自然是合纵最大东家。春申君既受命全权谋划楚国合纵,又是仅次楚王最具实力的权臣重臣,他自是东道主没错。既说请客做东,那也不好拒绝。
念及此处,庞煖与姬丹都说既如此,恭敬不如从命了。一旁的赵武不禁笑道还是春申君面子大,自己邀请两位特使小聚被拒绝了,春申君一开口就都愿意了。
见赵武笑容中饱含调侃打趣意味,知她是在说笑。春申君刻意神秘兮兮地说那是因为先生不请客,谁想自掏腰包?这话一出口,四人都忍不住哈哈大笑。
众人各自上了轺车,春申君的仪仗在前,燕赵二使朴素许多的轻车仪仗并驾于后。赵武不愿再同来时与春申君同乘,从马队中借了一匹马自骑着跟随其后。
车队刚行出王城,后面一骑快马电闪般掠过,直冲到春申君车前,大声说了几句,春申君立即挥手示意车队停下,跳下轺车向后匆匆赶去。
片刻后一阵响亮的笑声从车队后传来,一位肤色黧黑的中年人也跳下轺车与春申君寒暄感叹今日朝会大功初成。闻得春申君提及与燕赵两使回风寮小宴聚饮,庆贺今日小胜,项燕立刻一拍春申君肩背道有这好事也不叫兄弟,好歹他项燕也是为合纵出力之人,也是联军大将。竟撇下他庆贺去了,这也太不厚道。
春申君忙道这不告诉兄弟了么?这就跟上一齐去罢。说罢转身就向自家轺车跑去,项燕看着他的背影连连摇头登上自家轺车,随着车队缓缓起行紧跟其后。
这一浩浩荡荡的车队起行在陈城街道驶过,立刻引起周围行人的围观与啧啧称奇。这般招摇过市,不需有谁报信,风寮的掌事立即得到消息,即刻禀报掌门宋如意。无需揣摩也知这般景象定是朝会大胜,一时招摇。
不及多虑,宋如意立即叫住掌事让他准备宴席去。随后起身走出竹寮向前屋走去。穿过走廊来到那间客房前轻轻叩门,片刻后寂静的房间内响起脚步声,房门吱呀一声开了。庆缃忧虑的面容出现在门口,身旁紧跟着的正是同样面色肃然紧绷的庆安宁。两人一见宋如意出现在门口,都眼神急切地看向他流露询问之意,既然宋如意来找他们,那十之八九是朝会的结果出来了。
“两位,是好消息。如今春申君正同燕赵二使及项燕将军大张声势的向风寮而来,定是朝会有了好结果。这来访不是为了报喜,便是为了开庆功宴罢。我们可以放心了,阿武兄弟果然没叫人失望。”宋如意望着两人微笑报喜道。
话音未落,庆缃与庆安宁两人都松了口气,面容舒缓放松下来。
“果然是她,一出手便马到成功。”庆缃笑着说道,连连搓手喜不自胜的模样。
“嗯,阿武做足了准备,自然没有不成功的道理。”庆安宁也淡淡微笑着说。
“咱们就等着沾光,蹭兄弟的庆功宴罢。”宋如意也是微笑道,话一落点三人都笑了。
此时楼下大门外传来一阵踏踏辚辚之声,片刻一声马嘶,车马声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