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里倒映出一张冷而落寞的脸,看不清眉间那颗痣究竟是偏左还是偏右。
“谁也没有办法。”
墨一样黑的伍斯特酱被牛肉沾走大半,露出瓷白的盘底。
“好吃吗?”
邢渡满怀期待地看着她。
晚饭是邢渡做的,他的话多了不少,浑身充斥着被接纳后的喜悦。
方绪云把沾了酱的牛肉放进嘴里,大力咀嚼,牛肉很嫩,但她嚼得很使劲。邢渡的眼神也从期待变成了隐隐的担忧。
她人生中的第一个宠物,是一头牛。
牛是姥姥送的,姥姥问她想要什么,她说想要一头小牛。
于是方绪云在八岁生日那天获得了一头八个月大的西门塔尔牛。
小牛名为堂吉诃德,名字是她根据方筠心书架上的一本书取的。方绪云不爱看书,但如果姐姐不愿意陪她玩的话,她只能看书。
她每天都会拥抱堂吉诃德,亲吻堂吉诃德,和堂吉诃德一起在草坪上晒太阳。
虽然堂吉诃德只有八个月,但对比只有八岁的方绪云,它显得十分高大。
十分高大的它在她的怀抱里、亲吻里、嚼着香喷喷的草,像小怪兽一样飞速长大。
可无论堂吉诃德长到多大,它都永远和孩子一样喜欢用那只扁扁软软的嘴唇蹭她,轻轻地咬她的袖子,索求她的抚摸。
方绪云亲吻它那圆滚滚的、不谙世事、只装着青草和主人的大眼睛,堂吉诃德是她的宠物,是她的家人,是她的朋友,是她的孩子。
一年后,方绪云迎来了九岁生日。
已经一岁大的堂吉诃德再也没法跟从前一样,像小马驹似的自由奔跑,它住进了牛栏,但还是有和方绪云玩耍的时间。每天下午,方绪云都会在阳光最好的时候带它出来,让它趴在自己脚边,给它读《堂吉诃德》。
九岁生日那天的早上,厨师问她今天想吃什么。
方绪云望向窗外,望向那个关着堂吉诃德的栅栏。
原来不管是存活了多少年的生命,终结它们都只需要短短的几秒钟。方绪云看着堂吉诃德,堂吉诃德也用那双圆滚滚、不谙世事、只装着青草和主人的大眼睛看着她,但它现在是灰色的。
晚饭时间,方筠心洗完澡后入桌,刚吃几口就忍不住好奇地问:“今晚怎么都是牛肉?”
她边嚼边看向厨师,忽然不嚼了,叉子叮得一声落在盘子上。
“你杀了那头牛?”
厨师仍没觉得有什么,如实交代,“是绪云小姐特别要求的,20个月龄的牛,吃起来口感是最好的。”
方筠心起身冲到水槽前呕吐,吐得稀里哗啦。
她一边咳一边走回来,看着无动于衷地把牛肉送进嘴里的妹妹,这头牛是她的,是她养的,生死应该由她决定,可是,但是——
“你吃了它。”方筠心眉头皱得很紧,喉骨一滑,又想起自己也吃了它。
方绪云正要吃下一口,闻言回头看姐姐。
“堂吉诃德的肉,真的很好吃,对不对?”
方筠心往后退了一步,胃里又开始翻江倒海,她不可置信地盯着方绪云。
“怪胎,你好恶心。”
方筠心丢下所有人进了屋。
厨师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看了几眼安安静静吃饭的方绪云,无奈地转身去找方筠心了。
方绪云把盘子里的牛肉吃的干干净净,最后双手合十默念了一句谢谢款待。
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
她吃掉了堂吉诃德,吃掉了她的宠物、家人、朋友、孩子。
味道很好,非常好,比她从前吃过的任何一顿牛肉都好。
胃里满满的,十分温暖,很幸福,这份温暖是堂吉诃德带来的。
方绪云拿起手帕一点点把眼泪擦掉,擦完左边,右边又流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