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兰舟看着鱼缸里的锦鲤撒着鱼食,“翠翠,这两条鱼值多少钱啊?”
一尾鱼通体金黄,灿若熔金;另一尾银白如雪,点缀墨斑。在水中游动之时,鳞片折射光线,映照地满堂生辉。
“回二小姐,这对锦鲤是老夫人七十大寿的时候,蜀州巡抚刘明传敬献,据说是东海鱼师耗费十年培育而成,当属无价之宝。前年您的园子翻修,引了一股活水进来,老夫人便把这对宝鱼赏您了。”
冬日寒冷,这对金银鳞锦鲤便被搬进了屋内的碧玉缸中,缸边还放了盆炭火烤着,生怕这金贵玩意冻死。
梅兰舟将手伸进了鱼缸中,果然暖和。翠翠立马拿手帕过来给她擦拭,“主子,您心烦别拿鱼撒气啊,这是老夫人送的礼物呀。”
梅兰舟见翠翠这么紧张,在她脸上撒了点水,“我和你闹着玩呢,这些鱼虽然金贵,但也不过是观赏品。这些银炭用来给人烤火可以,给鱼烤是什么说法啊?”
翠翠立刻跪下请罪,“二小姐教训的是,我这就叫人来换了。”
梅兰舟把她拉起来,这动不动就跪的毛病不知何时改的过来。“没有责怪你,这也不是你一个人的决断,我能明白。但我从今日起便立个规矩,人是首要的,其余的都往后靠,明白了吗?”
翠翠点头如捣蒜,梅兰舟吩咐她去小厨房拿些糕点来,她便一溜烟儿跑走了。
成枢把梅兰舟给下人立规矩的事看在眼里,二小姐跟从前不一样,更有人情味了。
“二小姐,账目都罗列清楚了。这三年府内每年的收入在十万两左右,主要是田赋、矿脉、木材以及经商上缴所得。每年的支出,杨府家用花去一万五千两左右,军费平均每年六万两,播州城的修缮和水利工程每年投资逾两万五千两,另外还有向朝廷上缴岁贡和官府交往的花销在一万两。。。”
梅兰舟看着条陈上的列支,“这么说,偌大的播州,杨府每年还是寅吃卯粮,连年亏空?”
成枢将所有人面前的账目都收了过来,“我们已经验算过三遍,绝对没有算错。”
梅兰舟揉了揉肩膀,“青莺,派人把马管家给我叫来。”
马成业进来的时候,算账娘子便都被带到耳房去吃茶了,梅兰舟吩咐了翠翠不准叫人来励锋斋打扰。
“马管家,杨府的大账上每年都能盈余几千两白银,怎么细账一算还倒亏一万多两?”
马成业立刻跪下了,但是也不慌乱。“回二小姐,这些都是葛管家吩咐下来的,为了不让老夫人忧心,这几年到了年底八大宗族便会多纳一笔岁贡,不走账面但会直接充了杨府的库银。”
马成业从兜里拿出一个小黄本,这手头清楚记着八大宗族每年额外出的“孝敬”银子,尤茂才最是大手笔,单他一家就缴了五千两。
梅兰舟将本子合上,“这么说来,我还得感谢几位宗族长老,这么识大体,居然从自己的牙缝里给杨府挤出体己银子。”
马成业提着褂子站起来回话,“二小姐太过自谦,若没有杨氏的护卫,他们哪里能赚到这些银钱呢,饮水思源,他们也该为杨府分忧。”
这样冠冕堂皇的场面话,梅兰舟听了只觉恶心,明面上都把杨氏捧得高高的。实则大头的花销全部压给了杨氏,他们这些人躲在后头纯赚钱,最后平账居然还要靠宗族们施舍着凑份子,如此一来可不就是愈渐嚣张。
梅兰舟的手指在案台上敲击着,这节奏越来越急,仿佛一曲将军令。成枢在屏风后听的都有些紧张,可主座上的人最终也没发怒,话锋一转问起了开销的事。
“平账的事情你们周转不容易,以后还是自家人想办法,别为难了宗族,银子是个好东西,谁不愿意留在自己的口袋里啊。”
马成业用手帕擦了擦汗,“二小姐教训的是,今年我们已经央告各宅院节衣缩食,首先刀刃向内,所有仆役的例银降三成,当然啦,主子们的荷包是不会亏待的。。。”
梅兰舟转头又把目光放在了那两条鱼身上,光是这对鱼的照料费恐怕都顶得上十个仆役一年的工钱。“狗奴才,谁允许你们这样削减的,要砍也是先砍主子们的,这样的方案可禀报过奶奶?”
马成业不明白,这样的方法从前就是杨飞凤默许的啊,今天她怎么又变了脸。莫非失了记忆,脑子也坏掉了,居然想博个宅心仁厚的美名。
“那就听您的安排,我下去就同葛管家商量,把大伙的工钱涨回来。”
连续提了不少问题让马成业晕头转向,梅兰舟见时机到了便开始发难,“账目上开销最大的就是兵备道和工事,只不过播州兵这三年既无扩招也无战事劳损,每年涨得这些银子是养了天兵天将?工事修缮更让人看不懂,按理都是前期投入大,哪有要完工了,造价还突然涨上去的道理?”
马成业不曾想梅兰舟居然看的这样仔细,这些细项都分在不同的账本上,把它们都拼接起来不是易事,看来是有高人坐镇啊。
“二小姐有所不知,军费倒不是因为兵丁涨了钱,而是送蜀州府的节敬和协饷抬了价。”
梅兰舟低头喝了口茶,“不要卖关子,直截了当地说。”
“往年给蜀州各级官员的节敬都在五千两左右,这几年朝廷有意改土归流,这帮孙子便动了敲竹杠的念头,若是杨氏不好好配合,他们就向上参奏先从播州改起。按察使衙门、布政使衙门、巡抚衙门,每年中秋都多给了一千两银子的过节费。”
梅兰舟冷笑一声,收礼又没有凭据,这一千两怕是少不了二百两得进葛存忠的口袋。
“协饷则都是支给锦官城的那位厉镇岳将军,他是您的心腹,我们素来拿不到细账,都是他报多少我们就给多少。”
高招,屎盆子都往杨飞凤头上扣。“好啊,既然是厉将军要的钱,我会亲自去锦官城过问。烦请马管家再给我解释下,工事修缮的花销上涨如何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