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工事不单单指播州城的修缮,杨氏陵寝的修建也含在这里头。老夫人年事已高,近几年对万年吉壤的修建督促的很,我们也是加紧赶工。说句犯晦气的,去年夏天单是您的墓园赶工就花了上万两银子,山洪一来,我们又是从头来过。。。”
马成业的回答滴水不漏,每一样嫌疑都有合适的理由,这些话想必在自己查账之前他们就已备下。
梅兰舟摆了摆手,“好了马管家,我都听明白了,你先下去吧,我也累了。”
马成业双手作揖,边退边走,“遵二小姐旨意,小的告退。”
出了门之后的人趾高气扬,仿佛打赢了一场胜仗,梅兰舟则透过窗缝紧盯着他的背影。
“你怎么看?”
成枢从屏风后走了出来,“聪明人不会给自己留下一点把柄,我猜真正的账目早就被他们销毁了,在假账里找真数,是我们天真了。”
梅兰舟把手伸在炭盆上烤着,火光映照在她的眸中,“这次较量起码让我知道了他们的实力,葛存忠这伙人是有优点的,够团结够齐心,简直铁板一块,我想逐个击破也不容易。”
成枢明白梅兰舟此言是要除了葛存忠这个老蠹虫,现在说这番话也是想让自己表忠心,“二小姐,是人总会有错漏,他们贪了钱不可能就放屋里藏着,总归要找地方花出去,成氏钱庄别的没有,这点盯梢的本领不在话下。”
梅兰舟剥了个橘子,掰下一半递给了成枢,“古语有言,齐成一匡之业,实资仲父之谋;汉以六合为家,实赖淮阴之策。我欲成事,须得大娘子助也!”
成枢尝了尝橘子,清甜可口,同梅兰舟的话语一样甘美,人最欢欣之时,就是知未来有望之日。
前脚刚送走成枢,施明玉便押着龙老三赶到杨府,冒着漫天的风雪她是一刻也不敢耽搁。
梅兰舟看着信里苏宁央查清的原委,堵在胸口的一团火总算有处发了,央央这是给自己送了一把刀来,就用这个龙老三划破葛存忠的假面。
***
定慧堂里许久没这么热闹了,杨老夫人坐在太师椅上听龙老三陈情,“领主,我是一时糊涂,我虽然贪了点小财,但差事上都没耽误。当年没人肯去黑沟寨这个苦地方做粮头,葛管家跟我一谈话我便答应了,这都是因为我骨子里是效忠杨氏的啊!”
梅兰舟将茶水泼在了这诡辩的人脸上,“照你这么说,黑沟寨百姓只是揭不开锅差点造反,你却丢了宝贝差事,你比他们更委屈喽。”
葛存忠看着龙老三的窝囊样也想上去踹两脚,这个不着调的,自己明明传了急信告诉他苏宁央要到了,他居然还是不谨慎,等着人家来揪出他的尾巴。没有办法了,弃军保帅方为上策。
“启禀老夫人,启禀少主,龙老三虽是我推举的,如今他犯了错我也不姑息。还请按播州法例行事,抄了他的家送工事上做苦役去。”
龙老三一听这话慌了神,爬过去抱着葛存忠的大腿哭诉,“葛管家,你不能这样对我啊,这些事原是你都知道的呀,那些银钱不是我一个人贪的啊。。。”
话还没说完,葛存忠就抽了他个大嘴巴,眼神里充满了警告,再敢说下去就不是发配这么简单了。
梅兰舟自然不满只是处置龙老三,她还想劝杨老夫人做主,但是老太太敲了敲拐杖,让众人安静下来。“龙老三,不思恤民,反行贪墨,差点酿成苗人造反的大祸,按理是该扒了你这层皮,但念在你过去有战功饶了死罪。老葛,你也是老眼昏花,
不如从前精干,竟然信了这么个口蜜腹剑的家伙。。。”
葛存忠连忙跪下,他那跛着腿的狼狈动作老太太看在眼里,最终是叹息一声,“但杨府这么多下人,何况还是黑沟寨那么个百里之外的地方,让你全部明察秋毫也是难事。飞凤,你脑子活泛,用的人也得力,今后外头这些土官的放缺都由你把关吧。”
梅兰舟还想再说些什么,沈心莲却跟她摇摇头,这便只能住嘴了。
最终是老太太把孙女留下来吃晚饭,梅兰舟一言不发地扒拉着白饭,也不吃菜。
“这孩子还和小时候一样,不顺她的意,就要给奶奶脸色看。”
沈心莲往梅兰舟碗里夹着菜,“二小姐,老太太的心自然是向着你的,但是葛管家是府里的老人,整个播州多少人同他有裙带关系呀。你一回来就要治他的罪,这不是剜疮是断臂啊!”
梅兰舟把筷子一放,“奶奶其实都知道这些事,还是放任他们这样去干,最后他们享了福,还要杨府来担骂名,天下居然有这样的道理?”
老太太胃口差,只吃了几口便也撂下了筷子,“凤儿长大了,有些事情奶奶做不动了,得靠你啦。。。”
屋外飘起了雪片,今夜无风,雪花就纷纷扬扬落了下来,天地就这样裹上一层厚厚的冬衣。
梅兰舟挽着杨老太在窗边看着雪景,老人家忍不住感叹,“这个冬天真是长,还等得到春天吗?”
梅兰舟伸出手接着雪花,绒毛似的白雪惹人喜欢,上一次下雪还是在崇德,那晚央央送了自己一对耳环,不知今夜她那里如何了。
“奶奶,您还会看到春天,秋天。。。再有下个冬天,夏天。。。”
老太太并未因为这几句好话就开怀起来,漫天白雪纷纷扬扬,天地之间更为澄澈,她不免生出了人生感慨:
百岁春光有限,一年几度花红。及时笑傲趁东风,正好秋千轻送。无奈人生易老,又当零雨其濛。清明寒食总成空,看破浮云如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