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一合,段柳却听见自家老大问:“你伤势怎么样?”
这活都多脏多累啊?!段柳不由想,肩背都挺直了些:“好的差不多了。”
游神又道:“下次别直接往战场上冲了,战争很残酷,联邦不缺你一个冲锋陷阵的战士,但‘蝴蝶’只有你一个母亲。”
段柳一怔,鼻尖莫名泛酸,眼眶湿漉漉地望着她,“公主殿下,你怎么知道的?”
“你让‘蝴蝶’以意识形态永生,后悔过吗?”游神沉静回视她,近乎残忍的平静比了比手势,“如果‘蝴蝶’还活着,应该六岁了吧,大概这么高,应该是一个非常招人喜欢的小女孩。”
段柳猛地跪倒在地,泪水断了线似的滚落,单单是‘私自生子’这一条就是无可饶恕的大罪,她还为了私利,贸然将绝密的研发人工智能主体替换成自己的女儿,虽然‘蝴蝶’拥有了所谓的完整一生,但也永远把‘蝴蝶’困在了那一串串冰冷的数据里。
可她又有什么办法呢?联邦的铁律在前,假若不这般,‘蝴蝶’就会被送去焚烧炉活生生炼成灰,她是一个母亲,她怎么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孩子被抢走又遭受这莫大的痛苦呢?
她只能给自己的女儿注□□神强化药剂,催化她意识形成,再清醒着强制抽取出她的意识体,再感受那鲜活的心跳慢慢在她掌心消逝、那娇嫩温热的肌肤一点点冷却。
这六年的绝望与煎熬又何曾放过她。
“我要问罪,哪还需要等到今天。”游神取出手帕递给她,“只是忽然想起,不免觉得感概,联邦有太多不幸其实是来自于制度的根源。”
“而建构制度的统治者,却惯用绝对的暴力遮掩一切,仿佛只要有足够多的鲜血,就一定能淹没那些微末又绝望可悲的呐喊。”
游神眼前仿佛又是一片黑白,那些歪歪扭扭的灵魂,其实都长着一张狰狞却弱小的脸。
“也许她们才是正确的。”游神蜕去那层无所不能的壳,露出鲜活温热、柔软知疼痛的血肉,她也会疲倦也会累,也会流泪也会痛,原来做一个真正的人,是千番滋味却不离愁与苦,万般无奈也要克制和隐忍。
段柳自始至终垂着脑袋,红透了的眼尾,再悲绝汹涌的泪水也冲不散心底深处的怒火,她是该恨联邦,联邦的每一位子民都该恨。
等待一切恨意爆发那一刻,亦是联邦毁灭之日。
游神居然隐隐有些期待。
她站起身,情绪骤然退了潮:“即刻停止一切精神强化药剂的实验,这是命令。”
“停止?”段柳蓦地抬头,一颗泪不甘滚落泥尘里,悬停在她嘴角一瞬,“不能停啊公主殿下!它的实验已经进行到最后阶段,而且所有数据都表明它没有曾经那种致命的副作用了,只是会让使用者虚脱几天而已,这对您以后谋取大业而言是百利而无一害啊。”
“假若这种药剂过度服用会异化她人基因呢?”游神漠然俯视着她,“于异能者而言,任何药剂都是鲜艳的毒药,用生命换取力量,太残忍了。”
这支药剂耗费了段柳半生心血,她怎么能接受它在实验的最后阶段夭折,她嘶吼着:“异能者的生命不就是用来燃烧的吗?”
游神轻叹了口气,她曾几何时也是这样的想法,但她们这一生太短暂了,不该只是一把为了出鞘而出鞘的刀。
段柳倏然起身,近乎决绝的眼神回视着她:“公主殿下,您觉得您不残忍吗?每个异能者都潜伏着异化基因,就算不服用药物,也有一定可能性变成人兽,这个终止实验的理由我不接受!现在终止实验才是残忍!”
游神避开她滚烫的眸光,视线游移到她手掌,那半截手术刀,寒光凛凛,她捻着刀身,轻而易举拿过她的手术刀,那清亮刀面一半是段柳争的血红愤然的眼,一半是她无波无澜的眼底,忽地泛起一丝隐秘的情绪。
游神无端把刀一横,段柳心口猛地惊缩。
“我说过这是命令。”伴随着不容置喙的语气,那柄刀被游神随手扔到了桌子。
在游神走后,段柳盯着那把手术刀看了很久很久,像是曾经无数日月轮转它都一直陪伴在她身边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