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白。”陆掌柜将卷宗重新锁好,“还有那个人……需要确认下落的是?”
碧梧压低了声音,几乎耳语般吐出几个字:“当年伺候先帝笔墨、尤擅记录北疆事务,赤狄覆灭后便‘告老’出宫,隐居京郊的……裘内侍,裘安。”
陆掌柜眼中精光一闪而逝。“裘老公公……”他沉吟道,“他出宫后便深居简出,几乎与外界断绝来往。我们的人也只远远确认过他的居所和大致情况,不敢近前打扰。殿下要见他?”
“不。”碧梧摇头,“殿下只说,确认他是否还活着,是否还在老地方,神智是否清明。近期……是否有不相干的人去探访过他。”
“此事不难,三日之内,必有回音。”陆掌柜肯定道,随即像是随口问起,“北疆那位王女……近来可好?如今形式怕是对她颇为不利。”
碧梧眼神沉静一瞬:“苏姑娘冰雪聪明,已识破睿王派人假冒兵部官员挑拨的诡计,稳住了狼居胥军心。只是……”
她想起萧令珩近日越发苍白的脸色和眼底的忧色,“殿下很是挂念。”
陆掌柜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似有无尽沧桑。
“真是造化弄人。当年殿下奉旨北巡,偶然从人牙子手中救下的那个小女娃,今日成了能在北□□撑局面、与殿下遥相呼应的一方王女。”
碧梧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震惊。她一直以为,苏姑娘不过是误入围场、侥幸得了殿下青眼的孤女,何曾想过……还有更早的渊源!
陆掌柜看碧梧表情,似乎意识到失言,立刻收住话头,恢复了平日的古井无波:“是老朽多言了。姑娘回去禀告殿下,两件事都会尽快办妥。另外……”
他走到桌边,提笔快速写下一行小字,吹干墨迹,折好递给碧梧,“这是近日梳理的、与睿王府金钱往来异常密切的几位言官姓名,以及他们可能攻讦殿下的几个方向。请殿下心中有数。”
碧梧郑重接过,贴身藏好:“多谢陆先生。”
“分内之事。”陆掌柜摆摆手,重新点亮那盏小油灯,“姑娘原路返回,务必小心。近日睿王府的‘蝮蛇’活动频繁,京城各门各路,恐都有他们的眼线。”
碧梧点头,闪身消失在黑暗的侧门中。
暗室孤灯,陆掌柜独立箱前,眸光深邃如夜,低声自语:“北疆火未灭,京城局未终。殿下,您昔年落下的那一子,如今……已自成气象,恐将掀起连您也未必能全然掌控的波澜。”
记忆倏然穿透岁月烟尘。许多年前,亦是这般灯火摇曳的暗室。
年轻的公主,眉眼还略带一丝青涩的幅度。她推门而入,一身北疆风尘尚未抖落。手中紧握着一物,一枚残损的赤狄王室蝶形玉佩,边缘染着已呈褐色的血痕。
她只吩咐了一句,字字清晰:“寻个绝对可靠之人,暗中护着那孩子。只需……让她活着。”
这段纠葛的源头,若追溯起来,远比现下浮出水面的,要深远得多。
————>_
三日后。
萧令珩披着一袭素绫晨褛,松松倚在临窗的软榻里。
晨褛的料子极软,随着她慵懒的姿势如水般垂泻,勾勒出肩颈单薄而优美的线条。
她未施粉黛,肤色透着一层久不见日光的、瓷器般的冷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可即便如此,那精致的眉眼、挺秀的鼻梁与淡色的唇,依旧在这份病弱的苍白中,凝成一种惊心动魄的、易碎的美。
窗外又下了场淅沥的春雨,打湿了庭院中新发的芭蕉,绿意沉甸甸地淌下来。她手中捏着一张薄如蝉翼的纸条,上面是陆掌柜传来的密信:
“卷宗残缺,线索指向高俨,其子受睿王府荫蔽。‘图’与‘人’均在,无恙。裘公健在,居处如常,神智偶有混沌,然提及旧事仍清晰。半月前,有自称‘故人之后’者携礼求见,被拒之门外,疑为‘蝮蛇’探路。”
萧令珩缓缓将纸条凑近烛火,看它蜷曲焦黑,化为灰烬。
睿王果然在找裘安。那位伺候先帝数十年、记忆力超群的老内侍,是活着走进那段尘封往事的关键人物之一。
他当年突然“告老”,未必没有嗅到危险、自保避祸的意味。
“蝮蛇”去探路,说明睿王已经有些着急了,生怕当年之事留下活口把柄。
赤狄之事,他绝不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