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千文学网

第 75 章（第3页）

“殿下，”碧梧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陆先生有消息传到，用了最急的渠道。”

“进来。”

碧梧快步走入，手中是一个密封的铜管，火漆是代表最高紧急级别的暗红色。萧令珩接过，迅速打开，抽出里面的薄绢。上面依旧是密语，但译出的内容，让她沉静如水的眼眸骤然变深。

薄绢上只有寥寥数语：

“裘公处有新获。其回忆，当年先帝曾收到赤狄老王密函，愿以圣山部分矿脉开采权及联姻为质，求大夏牵制狄戎。密函经手仅先帝、裘公及当时轮值枢密院之宸郡王。先帝未置可否，密函存于内档。赤狄覆灭后不久，内档失窃，独缺此函及部分北疆军情记录。裘公疑之，未敢言。另，确认‘故人之后’探访者，随身物品中检出睿王府暗记。裘公受惊，然无恙，我等已加强暗护。”

萧令珩缓缓放下薄绢，她的目光径直抬起，越过了眼前的烛火。目光没有焦点，却又仿佛穿透了层层时空，落在了某个由无数阴谋与血色交织而成的、令人窒息的真相之上。

睿王当年轮值枢密院，确有机会触及最核心的军机秘要！那封赤狄王庭发往大夏、关乎存亡的求援密函，偏就在其覆灭之后不翼而飞！这岂非昭然若揭，睿王不仅伪造了调令，更极可能暗中窃取了那封密函，由此洞悉赤狄内里的虚实与命门！

甚至……他未尝不会将此等要情透露于乌维，以此为筹码，换得狄戎的某种承诺，或是在未来北疆的棋局中，谋取一份见不得光的厚利！

好一个一石数鸟的毒计！既除掉了可能与大夏过分亲近的赤狄王庭，又向乌维纳了投名状，还窃取了可能属于大夏的矿脉利益情报，更打击了朝中可能主张联赤制狄的势力！

那片草原上无数枉死的生灵，以及至今仍在废墟上艰难挣扎、却连自己真正身世和血仇根源都已模糊的少女……

云絮……你的国，你的家，你原本应享有的安宁与尊荣……被这帝都深处一只隐匿于锦绣袍袖之下、写满贪婪与算计的手，如同拨弄棋盘上微不足道的石子般，轻轻一弹，便彻底改换了轨迹，坠向了烽火与屠戮的万劫不复之境。

而我。

竟在无意中，成了将你从深渊边缘拉回片刻，却又不得不再次将你推入另一个漩涡的人。

她将薄绢凑近烛火，看着火焰将它吞噬，如同要焚尽那段血腥的过往。

“碧梧，”她开口，声音沉缓，“传讯陆先生。”

她略作停顿，字字清晰：

“其一，无论动用何等代价，务必保全裘内侍性命安危。此人为眼下最紧要之活口证见，不容有失。”

“其二，深究高俨及其子所有牵缠，尤须查明睿王府经由何人、何径与之勾连。”

“其三，我要睿王府近年所有暗渠财帛动向、私密往来之细目，特别是其与北疆、与江湖暗线的勾结痕迹。”

她抬眼，目光如刃：

“诸事皆需暗中进行，宁可缓图周全，不可冒进有失。”

“是！”碧梧肃然应道，又问，“殿下，北疆那边……睿王派出的‘游侠儿’，我们的人已按殿下吩咐开始行动，散布消息，制造障碍。但恐怕挡不住所有亡命之徒。是否要提醒苏姑娘多加防备？”

萧令珩缓步至轩窗前，背手而立。

“提醒是自然。但更重要的是……”她沉吟片刻，“让我们在北疆的人，想办法给乌维也送点‘礼’。不必太明显，只需让乌维知道，最近有一批来历不明、身手不错的汉人，在狼居胥附近鬼鬼祟祟，似乎在打探什么，甚至可能与狄戎内部某些不满他的人有接触。”

碧梧立刻明白了：“殿下是想让乌维疑心这些人是睿王派去与他‘旧部’联络，或者……干脆认为是朝廷想对他不利？这样，乌维的注意力就会被吸引过去，甚至可能出手清理，既能替我们解决麻烦，又能加剧乌维与睿王之间的猜忌？”

“猜忌的种子早就种下了。”萧令珩淡淡道，“乌维是多疑的枭雄，不会完全信任任何人。我们只是给这堆暗火，再添一把柴。”

她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那局残棋上，拈起一枚白子。

“另外，以我的名义，给罗成传一句话。”她将白子稳稳落下，正好截断了黑棋一条隐隐成形的联络，“‘三千儿郎，静极思动。可择‘精悍’者，扮作商队护卫或猎户，在狼居胥百里外游弋演练。遇匪剿匪，遇狄戎小股侦骑……驱之即可。’”

以“清剿流寇”、“协防自保”之名，于狼居胥外围织就一张无形之网。

既成拱卫之势，以为屏障；又引而不发，暗含威慑。如此，既可护其周全，又不至过分触动乌维那根紧绷的弓弦，亦能稍缓朝廷中那些时刻审视北疆的目光。

碧梧眼中光彩大盛：“殿下此计甚妙！罗将军定能领会！”

萧令珩摆摆手，示意她快去办。

阁内重归寂静。她独自站在棋枰前，看着那枚刚刚落下的白子。棋局依旧复杂，黑棋势大，白棋孤悬，但这一子落下，孤棋的气似乎顺了一些，隐约有了反扑的根基。

她伸出手，手指虚虚地悬在那枚白子上方。月光照亮她修剪整齐的指甲，和微微蜷曲的、泛着冷白光泽的指节。那是一个仿佛想要触碰、却又克制地收回的动作。

良久，她唇齿间含着一缕几不成声的喟叹，终是漏了出来。

“小雀儿，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