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他脸色倏地一变,皱纹深刻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他慌忙将萧令珩请到一旁人声稍稀的角落,几乎是贴着耳朵,用气声急急道:
“殿下,恕小人多嘴……您看这孩子的骨相,额头饱满,眼窝略深,鼻梁的走势……还有刚才那几个模糊的音节,绝非我中原官话,倒有些像……像北边狄戎诸部的土语,但似乎又有些不同。”
他紧张地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剩气流摩擦的嘶嘶声:“小人早年……早年随军时见过一些。看这模样,听这残音,十有八九……是从北边更深处逃过来的。很可能……是那边遭了大难、王庭覆灭后……流散出来的赤狄遗孤啊!”
“赤狄”二字入耳,萧令珩原本沉静如水的眸光骤然一凝。
赤狄遗孤。
这四个字,沉沉地撞入萧令珩耳中,在她心底激开一圈涟漪。她的目光重新落回那个蜷缩在亲卫披风下的单薄身影,落在那张被尘土和泪痕模糊、却依然能看出几分异域轮廓的小脸上,最后,定格在那双眼睛里。
那双眼睛……此刻依旧茫茫然望着虚空,没有聚焦,没有属于孩童的好奇或获救后的感激,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近乎死寂的空洞。之前她觉得那是吓傻了,可现在,她忽然懂了。
那茫然与空洞,并非无知,而是饱浸了太过浓稠的黑暗与剧痛后,稚嫩的心神不堪重负,自行斩断了与那段记忆的联系,如同最脆弱的蚌,在突如其来的风暴与碾压后,紧紧闭合了所有通往内部的缝隙,只留下坚硬而空白的外壳。
这是一种绝望到极处的、笨拙的自我保护。
那不是遗忘,是封印。
一丝极细微带着刺痛的情绪,猝不及防地掠过萧令珩向来冷静自持的心头。她见过朝堂倾轧,见过边关烽火,甚至亲手处置过阴谋叛乱,自以为已能平静面对世间大多数惨烈。
可眼前这个孩子,这种以彻底“消失”来抵御外界伤害的方式,依旧让她感到一种陌生的……窒息感。
她下意识地,向前迈了半步。
但她不能带着一个身份敏感的赤狄遗孤招摇过市,那会害了她,也会给自己带来不必要的麻烦。但她也无法将她丢回这吃人的乱世。
最终,她辗转寻到一户在朔方城经营杂货、为人本分、多年膝下无子的苏姓夫妇。赐下足够他们半生温饱的银钱,托他们将女孩收作养女,并再三叮嘱:务必举家南迁,远离朔方这是非边城,越远越好。往后,只当是个寻常汉家女儿,平安度日便好。
临别那日,马车颠簸,女孩昏睡间,一枚半旧的玉佩从她紧攥的袖中滑落。
萧令珩俯身拾起,玉质普通,边缘却染着早已干涸发黑的、不祥的血渍。她指尖摩挲过那粗糙的痕迹,静默片刻,终是将它纳入了自己袖中。
便当作……了结这段意外的酬谢罢。她如是想。
回京后,她亦未全然放手,只遣了妥帖之人,隔些年岁,暗中探问那户南迁苏家的消息,知晓女孩已改名“云絮”,在南边湿润的风里,渐渐褪去北地的轮廓与惊惶,长成寻常巷陌里一个安静少女,便也够了。
彼时的萧令珩以为,这不过是她在命运滔天巨浪的小隙间,偶然拾起一粒沙,予它一方远离风暴的浅湾。是烽火狼烟与庙堂倾轧之外,一点连自己都未必察觉的、近乎奢侈的恻隐。
她不曾料到,那枚染血的玉佩,那点偶然的慈悲,会在多年后,化作北疆最灼烈的烽火,与贯穿她此后所有权谋与私心的、最温柔也最锋利的回响。
命运的车轮何其吊诡。多年后,那户苏姓人家并未如她所愿远离北疆,反而因生意辗转又回到了朔方附近。
而那个女孩,在养父母去世后,竟又阴差阳错,被卖到了通判府,以那样一种方式,再次闯入她的视线。
猎场初见,女孩眼中只有惊恐与戒备,全然不识当年救她之人。
而她,竟也似被迷障深重,将她囚于帐内,缚作独属一人的禁脔。
指尖捻着的那枚黑玉棋子,温润沁凉,在指腹间短暂停留。
“嗒。”
一声极轻的脆响,棋子落下。位置并非棋盘上任何显而易见的要冲,甚至显得有些随意,偏离了中腹纷争,只落在边角一处看似无关紧要的交叉点上。
然而,就在这枚黑子嵌入棋盘的瞬间,那一片原本沉寂的、近乎死地的白棋局部,竟被这看似无心的一子隐隐牵动、缠绕,生出了一丝极其细微、却不容忽视的滞涩感。
萧令珩垂眸,看着那枚刚刚落定的黑子,也看着棋盘上因这一子而悄然改变的无形流向。
自己当年在北疆风沙中,偶然拾起、又随手安放的那点“慈悲”,原以为是投入命运深潭的一颗小石子,涟漪散尽便该无痕。
谁能料到,山重水复,星移斗转,那点微澜非但未曾平息,反而在时光的河床下暗自奔涌,最终竟以如此面目。
以苏云絮这个名字,以赤狄王女的身份,重新冲破水面,以足以搅动北疆风云的姿态,出现在她面前。
更荒谬的是,她竟成了自己此刻谋划的、这盘全新而凶险的棋局中……破局不可或缺的锋芒,和她整盘谋划里最怕被风吹熄的薄焰。
是棋子,却早已生了根脉。当年女孩茫然空洞的眼神,与如今狼居胥城头那双清澈、沉静而又坚韧的眼眸,在记忆里无声重叠。
她缓缓向后靠入椅背,目光却未离开棋盘。窗外的雨声不知何时已歇,一缕惨淡的月光勉强挤过云层,落在棋盘上,将黑白双子照得半明半昧。
命运这盘棋,落子无悔。只是当年随手种下的因,结出的果,其滋味之复杂,牵涉之深广,恐怕连执棋者自己,如今也要再三斟酌,如履薄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