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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7 章（第1页）

京城，睿王府，沉夜。

更漏声幽，穿过重重雕花门廊，落入书房时已细若游丝。

金丝楠木的书案上，夜明珠嵌在青铜灯树里，漾开一片冷白的光，将萧令宸那张因权欲熬得有些浮肿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他指间捻着一枚黑玉扳指，缓慢转动，目光却落在跪在下方阴影里的“蝮蛇”身上。

“……也就是说，派去狼居胥的人，连城门都没摸到，就被那黄毛丫头三言两语揭了底，灰溜溜滚了回来？”萧令宸的声音不高，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但书房里的温度仿佛骤然降了几度。

“蝮蛇”垂着头，脊背绷得笔直：“是属下办事不力。那赤狄王女……年纪虽轻，却极是机警狠辣，当众撕毁假令，更以此激励守军，煽动得满城士气高昂。我们的人……实在无从下手。”

“呵。”萧令宸短促地笑了一声，将扳指“咔哒”一声按在案上，“好一个‘机警狠辣’。本王倒是小瞧她了。萧令珩养出来的东西，果然都有几分爪牙。”

他顿了顿，眼神阴鸷，“那么，‘游侠儿’那些个人呢？总不至于连草原都进不去吧？”

“蝮蛇”的声音更低：“据回报，北疆最近不太平。乌维在清洗内部，对陌生面孔盘查极严。我们联络的几路人马，有的走到半路就被狄戎巡骑冲散，有的在边境集镇听到风声，说狼居胥是块硬骨头，赤狄王女身边有高人，接了这趟活有命赚钱没命花……大多打了退堂鼓。少数几个硬着头皮往前摸的，进了草原后就……失了音讯。最后一次联络，其中一队说遇到了狼群袭击，但措辞含糊，似有隐情。”

“狼群？”萧令宸眯起眼，“草原上的狼，什么时候学会专挑汉人‘游侠儿’咬了？还是说……北疆除了乌维，还有别的‘狼’？”他猛地盯住“蝮蛇”，“罗成那边，有没有异动？”

“朔方城防如常，罗成被弹劾所扰，近日深居简出。但其麾下驻在狼居胥十里的三千边军，操练未曾懈怠。另……据我们在北疆的暗桩隐约察觉，近日朔方城军似乎有零星小队，以‘缉盗’、‘巡边’为名，在草原边缘活动，范围……比以往似乎向外扩了十余里。”“蝮蛇”斟酌着词句。

“向外扩了十余里……”萧令宸缓缓重复，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是在向狼居胥方向靠拢？萧令珩都被圈在府里了，罗成还敢这么明目张胆？是得了谁的授意？还是他罗成自己想当第二个北疆王？”

他越想越觉得心烦意乱。

北疆的棋子，似乎每一步都落得别扭。那赤狄丫头没按预想的慌乱生变，乌维也没能趁机一口吞下狼居胥，反而自家后院起火。

萧令珩那边，明面上被收了些权柄，朝中风向也对他有利，可总像一拳打在棉花上，那女人太过安静了，安静得让他不安。

“裘安那个老东西，还是没找到突破口？”他换了个方向。

“属下亲自去试探过两次，那老家伙装疯卖傻，住处也有不明身份的人暗中看护，我们的人难以靠近。最近一次，还险些被对方察觉。”“蝮蛇”语气沉重，“王爷，裘安是宫中老人，若他手中真握有什么，又被萧令珩的人先一步控制……”

“闭嘴！”萧令宸烦躁地打断他。他何尝不知裘安是关键，但那是先帝身边伺候笔墨的，动了他，动静太大，容易引火烧身。

萧令宸沉默良久，忽然问：“北疆最近，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传言？关于……当年赤狄覆灭之事的？”

“蝮蛇”思索片刻：“零碎有一些。有说乌维当年是得了高人指点，才一举攻破王庭。也有说，赤狄王庭覆灭前，曾想向大夏求援，但密信石沉大海……都是些陈年旧话，近来似乎又被翻出来些许。”

陈年旧话被翻出来……萧令宸眼中厉色一闪。

是巧合，还是有人刻意引导？萧令珩？还是那个赤狄王女听到了什么风声？

他忽然有一种错觉，仿佛自己站在一张巨大的蛛网边缘，原本他是织网捕猎的人，可不知何时，暗处似乎也有冰冷的目光投来，而他竟有些看不清那潜伏者的轮廓。

“加大散播流言的力度。”萧令宸压下心头那丝不安，声音重新变得冷酷，“重点就两个：第一，萧令珩与赤狄王女关系非同一般，有违伦常，其北疆所为皆出于私情，贻误国事。第二，赤狄当年覆灭，乃其内部倾轧、自取灭亡，与任何人无关。尤其是第二条，要编得像模像样，细节越丰富越好，让草原上那些遗老遗少自己去猜，去乱！”

他要搅浑水，让北疆人心惶惶，让萧令珩和那赤狄丫头疲于内部猜疑。

“还有，”他补充道，“让我们在御史台的人再加把火，弹劾罗成‘纵兵扰民’的折子，明日必须递到御前！本王倒要看看，陛下是信他一个边将，还是信满朝文武的‘公论’！”

“是！”“蝮蛇”领命，无声退入阴影。

书房重归寂静。萧令宸独自坐在冰冷的灯光里，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远处隐约传来打更声，三更天了。

他端起早已冷透的茶，一饮而尽，苦涩的滋味在舌尖蔓延。

萧令珩，我的好皇妹，你以为躲在府里，就能安然无恙？你以为扶持一个赤狄丫头，就能在北疆另起炉灶？

这局棋，还长着呢。

咱们……慢慢下。

同一轮月下的狼居胥，天色将明未明，是一夜中最寒冷的时刻。

苏云絮和衣躺在榻上，闭着眼，却毫无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