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令珩眼皮未抬,只极轻地“嗯”了一声。
碧梧会意,用几乎耳语的音量禀报:“睿王府近三年来,通过至少七家不同的票号和地下钱庄,向江淮、蜀中等地流动巨量资金,最终流向难以完全追溯,但其中有三笔大的,隐约与当年赤狄王庭覆灭后,草原上突然出现的几支大型走私马队和盐铁贩子有关联。我们怀疑,睿王很可能通过这些渠道,与乌维维持着秘密的金钱往来,甚至……参与分润北疆某些见不得光的利益。”
萧令珩翻动书页的手指微微一顿。
“此外,”碧梧继续道,“陆先生动用了一条极隐秘的线,查到了当年那位‘告老’出宫的裘内侍,在离宫前三个月,曾因‘不慎打碎先帝心爱砚台’而被罚俸禁足半月。而当时负责宫内惩戒记录存档的,恰好是内务府一位与睿王母族有远亲关系的管事。陆先生说,时间点太过巧合,像是……故意将裘公公暂时隔绝起来,不让他接触外界。”
萧令珩终于放下书卷,抬起眼。那双凤眸在略显苍白的脸上,显得格外幽深。
“也就是说,赤狄覆灭前后,睿王可能已经察觉裘安知道些什么,所以提前找了由头,将他暂时控制住,以免他听到风声有所动作。等事情尘埃落定,再将他‘体面’地送出宫,不能动手惊动旁人,所以放在眼皮底下‘荣养’兼监视。”
“是,陆先生也是这般推测。”碧梧点头,“还有一事……我们的人发现,睿王府最近似乎在暗中接触‘药王谷’的人。”
“药王谷?”萧令珩眉尖微动。那是江湖中一个亦正亦邪的隐秘势力,据说医术毒术皆冠绝天下,但行事诡秘,认钱不认人,且与朝廷素无往来。
“是。‘蝮蛇’的一名心腹,五日前曾秘密出城,在京西三百里的落霞镇,与一个疑似药王谷外围接头人的家伙会面。具体内容未知,但随后,睿王府的采买清单里,多了几样不常见的、药性偏门的药材,其中有两味,据我们请教的太医说,少量可镇痛安神,过量或配伍不当……则可能令人神智昏沉,体虚乏力,日久则元气大伤,形同废人。”碧梧的声音里带上了寒意。
萧令珩静静听着,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袖口一枚小小的珍珠扣。
阳光移动,将她半边脸颊照亮,另外半边则隐在阴影里,明明暗暗,让人看不清真切情绪。
“他是急了。”良久,她轻声道,声音平静无波,“朝中舆论未能将我彻底压垮,北疆的棋子又频频失手,裘安这边久攻不下……所以,他想用更直接、更龌龊的手段。”
她顿了顿,唇角勾起一丝极淡却冰冷的弧度,“是想对我用毒,还是想对陛下用毒,栽赃于我?或者……两者皆有?”
碧梧倒吸一口凉气:“殿下!那我们……”
“不必慌张。”萧令珩抬手制止她,“他想用毒,反而露了怯,也给了我们机会。药王谷有些个人认钱,那自然更认本事和……更大的利益。陆先生那边,应该有办法‘提醒’一下药王谷,这趟浑水,不是那么好蹚的。至于宫中和府里……”
她目光扫过那碟晶莹的梨片,“一切饮食照旧,但所有经手之物,从源头到眼前,再添三道暗检。尤其是陛下那边,让我们在太医院的人,多留十二个心眼。”
“是!”碧梧凛然应命。
萧令珩重新拿起书卷,却不再看,目光投向窗外庭院。
一架紫藤开得正好,深深浅浅的紫色花穗瀑布般垂落,在风中轻轻摇曳,投下晃动的光影。
“北疆有消息来吗?”她忽然问,语气似乎随意。
碧梧立刻道:“清晨刚到。罗成将军密报,已按殿下吩咐处置了睿王派去的‘游侠儿’,并将线索‘漏’给了乌维。狼居胥遇袭,苏王女应对果断,已悬首示众,城内人心暂稳。另外……罗成将军以处理‘废旧物资’为名,组织了一支商队,不日将北上。”
萧令珩听着,目光依旧落在摇曳的紫藤花上,唯有握着书卷的指尖,却松了半分力。
“她做得很好。”她低语,像是说给自己听,“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碧梧看着殿下沉静的侧影,忽然觉得,那看似被困的淡然之下,似乎有一种无形的、坚韧的力量,正随着各方消息的汇集,悄然编织成网,等待着某个时机,雷霆反扑。
“殿下,”碧梧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声问,“苏王女那边……似乎压力极大,睿王又如此针对,我们是否要……”
“不必。”萧令珩打断她,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有些关,必须她自己闯。有些路,必须她自己走。我能给的,是背后的支撑和破局的机会,而不是永远的庇护。”
她收回目光,重新落在书卷上,“况且,我相信她。她骨子里流的血,和她此刻握着的刀,都注定她不会只是一个需要人庇护的孤女。”
碧梧似懂非懂,却不再多言。
室内重归寂静,只有冰盆化水时极轻微的滴答声,和窗外紫藤花叶的沙沙细响。
阳光慢慢偏移,将萧令珩的身影拉得更长,更孤清。
她独自坐在这锦绣牢笼的中心,却仿佛置身于一张巨大棋盘的制高点。
京城的风雨,北疆的烽烟,暗处的毒计,远方的成长……
皆在她沉静如水的眼眸中。一一映现,一一计算。
这局棋,看似困顿,实则……刚刚入中盘。